“师尊去了哪里?”
“我阿姐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祝烛星冰冷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场中唯一沉默不言的卢容衍身上。
这个人,
有问题。
而且卢容衍的真身,曾经被他杀过。
即便是现在死了,月月应该也不会怪他。
仿佛在这一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恐怖的危险气息,卢容衍再也不敢如之前一般露出游刃有余之色,他加快着语速道。
“江宗主,可能去了域外,”卢容衍飞快补充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之前见江宗主沉迷仙界的那些域外异闻典籍,又听她说过想要尽快将人造灵根安装在自己的道肢里,就隐约猜到了江宗主可能想要离开此界。”
“只是她不愿让我泄露此事,我也只能守口如瓶。如今祝宗主相问,我也只能全盘托出。至于江宗主具体去了域外何处,我就实在不知了。”
赤昭此刻充满了对卢容衍的不信任。他们先前问的时候,这个人一句实话也不肯说出来。现在祝烛星问了他才说出来,谁知道他说的会不会是真话?
“阿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域外?你是不是在骗我们?”
听到这个问题,场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江宗主为何要去域外,答案不是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吗?
曾经与江宗主结为道侣的前宗主,如今飞升回返,还出现在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云池宫内,岁月荏苒,数十年过去,足够一个凡人从出生走向垂垂老矣。
而他们面前的这位前宗主,从前便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天魔,数十年消逝的时光,让他变得比域外天魔都更恐怖而诡异,如今即便他们隔着窥界石,站在这位前宗主面前,都能感知到仿佛连自己的血肉骨缝都被寒冰封印冻结的难言恐惧。
更何况是与前宗主曾经共枕而眠的江宗主,只怕更加难以面对道侣如今的这副模样,所以早早地就准备好了离开吧。
就连原本因为阿姐消失,焦虑不安的赤昭,此刻看着祝烛星那张让人头皮发麻的冰冷面容,都忍不住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或许,阿姐离开,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前宗主,他真的,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见过数十年前祝烛星如同一道恐怖的影子般,紧紧跟在阿姐身后的样子,赤昭难以想象,他还能从一个恐怖走向更加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的极端。
就好像,他变成了所有的恐惧源头,恐惧本身的模样。
而她曾经见过的那些强大异魔,此刻都只是如今祂如今浮现而出的那片黑暗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片阴影。
窥界石在此刻彻底爆裂开来。
所有人听到那爆裂的声响,原本紧绷颤栗到极点,快要完全失去理智的身体,方才如同死里逃生一般彻底放松了下来。
过了许久,场中方才响起一阵极其压抑的轻轻抽噎之音。
赤昭的面孔紧紧埋在兄长的怀抱中,她忍着眼眶中不断涌出的恐惧泪水,咬着牙无声祈祷道。
……阿姐,快走。
一定要,走得远远点。
不要被……这个看着像前宗主的怪物,抓住。
……
祂不在意任何人对他的恐惧与厌恶。
如果不是傀儡的记忆中,月月极为看重这些人的存在,而且她确实没有向任何人留下她要去往何处的讯息,祝烛星这一刻真的很想要撕裂开他们的身体,翻阅他们每一点神魂里关于江载月的回忆。
在傀儡没有看到的时候,她会在旁人面前提起他吗?会想念他吗?又会露出何种鲜活的,他没有见过的模样?
他必须要时刻维持那一丝作为“祝烛星”的清醒神智,方才能控制住他自己,不要……不要做出可能让月月永远无法接纳他的事。
可是,当祂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永远维持“祝烛星”的原则时,可能江载月就永远无法再接纳祂了。
现在,是原初之地的混沌保留了那一丝对于道侣的爱意,还是从前作为人族的他,没有完全泯灭最后的一点执念呢?
祂似乎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空茫的混沌之中。
在动摇了不去寻找江载月的念头后,祂似乎再度从祝烛星变回了本体最真实的那个自己。
只有一点是完全确定的——
无论现在的祂是谁,任何人都不能阻拦祂找到祂的道侣。
不需要翻阅典籍与所谓的法术指引,这片天地在祂眼中本就如同一个狭窄的蚁巢,祂能看到蚁巢壁上所有通向旁处的洞口,即便那些洞口被他的道侣极力用泥土封住,掩盖住所有的气息,祝烛星都能看到,那如同血管脉络一般的,一直延伸,停下,或是继续延伸的所有通道口。
祂的一部分蔓延进通道之中,如同深海的海水一瞬间淹没蚁群辛辛苦苦在沙壁上挖掘开的所有洞穴。
…………
江载月蹲在地上,看着一群辛辛苦苦抬着食物的蚂蚁。
她非常恶劣地伸出手,弹掉了一只快要有她手指大小的巨蚁此刻抬着的食物。
那只巨蚁在原地兜了几圈后,很快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所在的位置,气愤不已地露出它身上最为危险的武器——超大号嘴钳,试图朝着她这个庞然大物发起进攻。
江载月感觉自己做的可能有点缺德,她把刚刚自己弹掉的食物超级加倍,重新放回到了巨蚁身上,又将它放回了原本行进的队列之中。
可是巨蚁还是很愤怒,它甚至丢掉了手中的食物,继续不管不顾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前进。
江载月定定地看着那只巨蚁,突然忍不住想道。
在如今的祝烛星眼中,她和这只蚂蚁到底有多少区别呢?
如果在他眼中,她是比这只蚂蚁还要弱小的存在,那他不应该会执着于一只蚂蚁的离开,继续回去当他的天魔吧。
可万一呢?万一他现在就是和她一样无聊,甚至比她更无聊,已经变成了喜欢拿“蝼蚁”取乐的存在,非要从她身上得到最后的那点乐子呢?
江载月捏住了那只气势汹汹,还想要往她身上继续爬上的巨蚁,自言自语道。
“道友,我观你与我有缘,既然有幸相遇,那你以后便做我的座下灵宠吧。”
如果这只巨蚁能听懂她说的话,应该会恶狠狠地骂她一句——神经病!
就如同她现在如果能理解祝烛星的想法,应该也会骂他一句神经病。
“姐姐,你是……在演古风剧吗?”
江载月没有抬头,就知道和她说话的是一个偷偷跑进山里,还不小心迷了路的熊孩子。
她发现的时候,这个熊孩子还在兴致勃勃观察地上行进的蚂蚁列队,带着她也快要以为这些蚂蚁身上有什么玄机,结果看入了神,差点都忘记了这个熊孩子的存在。
“我不是在演戏,”她看着那个熊孩子,慢悠悠地露出一个轻柔苍白的笑容。
“我一直,住在这里。”
天色将暗,突如其来出现在身边,还自称一直住在这里的古装姐姐……
博览众多动画片的熊孩子终于后知后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还不忘机警地求饶道。
“鬼,鬼姐姐,不要吃我!我奶奶经常叠元宝银子,我……我回去,让奶奶烧给你……”
江载月这时才心满意足地拎着熊孩子的衣领,将那个孩子带回了此刻格外慌乱的家人住所。
孩子的家人一个劲地朝她道谢,“多亏了您,您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
然而道谢之后,人群中满面皱纹的老奶奶,眯成一条缝的苍老眼眸望向了她的身后,带着几分迟疑问道。
“小姑娘,跟在你身后的这位客人,也是陪你一起来的人吗?”
跟在她身后的人?
江载月身上的根根寒毛猛然竖起。
她怎么感知不到——自己身后还跟了什么其他人?!
第245章
“我要完整的月月,和我在一起,永远。”
她猛然一回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昏黄的暮色下,门外不远处只有一片静谧的深林,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活物的存在。
她身后的老人疑惑地问道。
“诶?我刚刚还看见门边有一个人影,
怎么现在又没了?是我老花看错了……”
被父母揪着耳朵收拾的小孩突然仰起头道。
“鬼姐姐后面……还跟着一个鬼哥哥。他好可怕,
我都不敢看他……”
家人连忙训斥道,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江载月却明白了,
怪不得这个熊孩子刚刚这么容易被她吓得呜呜大哭,
原来他也跟着看到了祝烛星。
她抛下最后一丝侥幸之心,拒绝掉了那一家人的挽留与谢礼,
一个人走回山中。
江载月没有回头,
直到回到她在山中新开的洞府前,
方才停下脚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幽寂的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林叶传出的簌簌声响,
江载月躺在洞府面前那片小山坡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满是碎亮星辰的夜空,
忍不住感慨道。
禁灵世界就是好,就连星辰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而且也不用担心仰头看它们的时候,
会不小心看到星辰中的域外天魔。
江载月静静地看着辽阔苍穹中那些安静的星辰,
连带着原本浮躁的心情都慢慢沉浸了下来。
她突然开口道。
“宗主,出来吧。既然都跟我跟到了这里,你也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了。”
没有任何异象出现,就如同只有这片沉默的山林和星空,
听到了她说的话。
江载月慢慢闭上眼,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她的感知中一点点消淡,
然后她看见了——
头顶的一整片夜空,如今她所在的整片天地,
都被一大串如同莫比乌斯环一般无穷无际相连而成的恐怖通红精神值挤满,如同一片无垠无尽的鲜红血海。
江载月彻底麻了。
不是,宗主到底图什么啊?
祂来找她也就算了,至于这么大动干戈,连真身都快要挤满这片禁灵世界吗?
如果不是这片禁灵世界是禁止一切异常之物的真空,也禁止灵气与异魔的出现,她简直怀疑此刻这片天地的生灵都已经被祂完全侵染同化了。
可是,这片“真空地带”是极其微小的。
禁灵之地在整个宇宙的存在,就如同一个渺小又脆弱的气泡出现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中一样,气泡中的一切看似正常而安全,然而气泡能维持的时间也是短暂的,而且一旦离开这个气泡,所有的一切又会回到她熟悉的,域外天魔横行的常态。
江载月几乎想要放弃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了,但是……不行。
闭上眼只能看到这一片血红世界,她索性睁开眼,坐起来平静道。
“祝烛星,如果你想要得到的是一个完整而有理性的我,就用你最正常的人形出现在我面前,和我谈一谈。”
她这句话其实有点像是一句废话,如果宗主的本意真的是想吞噬她,他完全无需等待那么久,直接上来一口将她同化吞噬就好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回想到他由始到终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江载月闭了闭眼,得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答案。
祂想要她。
一个完整的,心甘情愿的她。
明明是与人族不同,而且也不能与人共存的域外天魔,祂却想要一个有着清醒意识,还愿意永远陪在祂身边的道侣。
这种说法听起来,和让一个正常人清醒的,高兴的去死,没有半点区别。
被他吞噬,是死,留在他身边,被他慢慢侵染同化,也是死,硬要在这两条死路中选一条,江载月挣扎了数十年,还是哪一条死路都不想选。
可是她跑了之后,祝烛星还是找了上来,等同于逼着她,一定要在这两条死路里,选一条更合他心意的死路。
祝烛星会不明白这一点吗?
不,他太明白了,所以她来到禁灵世界的这两天里,祂一直没有找过来。
仿佛他们无声中已经达成了最后的一点默契。
他愿意放她离开。
在他还清醒的,还能够用“祝烛星”的理智压制住域外天魔这一面的时候,祝烛星不会追上来。
可是,一旦祂追上来了,那就是域外天魔的本能完全压制住“祝烛星”的时候了,到了那个时候,祂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域外天魔。
人族的任何话语与计谋都无法动摇一个域外天魔,想要将祂原本身体的一部分——祂的道侣,重新融回到祂真身中的这份决心。
江载月原本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或许要隔个几百年,最不济起码得有个几十年,十几年吧。
可她这跑了有三天吗?
祂就追过来了,祂是真不打算让她最后再快活几天是吧?
然而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江载月脑中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想象中应该是索她命一方的域外天魔,此刻凝望着她的全黑瞳眸中,无声又安静地流下两行血泪,祂站在她下方数米的山坡下,身下扭曲而隐隐显出断裂痕迹的无数条腕足想要朝她的方向探出,却被其他的腕足紧紧缠住,每条腕足都如同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与其他腕足缠斗着。
苍穹中,地面上,乃至更远的域外世界,祂无穷无尽的腕足都在和其他的腕足缠绕撕裂着。
看着域外天魔这幅自己和自己对打的场景,江载月快要被逗笑了。
不是,祂到底想干什么?
人是要带回来的,但不妨碍中途自己再和自己打架是吧?
如果不是她还准备了最后一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方才准备使用的最终方案,江载月真的很想在这里静静看着,祂到底能打出怎样一个结果。
“祝烛星,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载月放弃去猜此刻这个域外天魔的念头了,她直接问道。
她的触手也跟着伸了出来,带着一点无奈意味地抹了一把祂此刻脸上那些血黑的眼泪。
祝烛星现在脸上看着有点脏兮兮的,没有初见时那么恐怖了。但是那些血红的泪水,如同藏着无数个域外天魔的尖锐刺球,江载月突然感觉她的道肢发麻刺痛得厉害。
祝烛星想要握住少女的雪白触手,然而一个瞬间后,江载月已经将她刚刚所有伸出去的触手都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