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一路上收了一大堆玫瑰,甚至还有男孩子,慌慌张张地把玫瑰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逃。多萝西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天啊,这些孩子知道自己给什么送的花吗?”
但她又想了想:“也说不定,毕竟这里可是花都。”
热情洋溢、纵情声色的花都。
每个人都坦坦荡荡地示爱,山盟海誓与一夜放纵同样被人接受,就算与魅魔当街拥吻,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
在副都消失后近一个月,一切仿佛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事实正是如此,没有人再谈起那座城市,它存在过的痕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褪去,只留下书籍与史册记载它的过往辉煌。
可是,如果无人铭记,只凭文字的记录能够流传多久呢?
在伤愈之后,来自副都的骑士把自己扔进了图书馆,没日没夜地搜集着故乡的过往。历尽沧桑的副都,曾有过那样多的荣誉与传说,年青的骑士在此之前还没有、也还没来得及将其全部了解,还好,他还有时间。
“我想成为冒险骑士,”科雷说,“就用副都的名义,如果我做得足够好,那么副都的名字就一定还能流传下去。”
过去,他因副都骑士的身份而自豪,今后,故乡就扛在他的肩上,与他同行。
骑士这种职业,仿佛总带着种一意孤行的固执。
苏茜没有多加劝说:“愿你得偿所愿,武运昌隆。”
她想了想,又说:“至少在我这里,地图上永远会有副都的存在。”
科雷先前一直非常阴郁消沉,直到这时才笑了:“感谢您,领主女士。对了,请您代我向凯文道歉,之前是我过于冲动,迁怒于他。”
苦难和灾厄总能让人一夜成熟。
苏茜说:“放心。”
而在许多人看不见的地方,巨龙们离开青空浮屿,飞过大陆上空,俯瞰着每一处风景。远行的精灵忽然停下脚步,妖精从风中、水中、树丛中出现,将羽翎信物交给他们。成百上千的信鸦从永夜峡谷起飞,飞向山林、原野或者某一扇窗户。
无数琐碎的讯息通过各种各样渠道迅速传递着,苏茜不辞辛苦,去确认了讯息中提到的那些地方,希冀能找到更多蛛丝马迹。
不论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秒一定比下一秒更及时一些,能做的事也更多一些。
这个期间,瑞格瑟王国的国庆日到来了。
这是王国的三百年盛大庆典,这个国家在数年前曾陷入王权更迭的动荡,直到四年前,原本毫不起眼的第十一王储横空出世,中止一切。王国内部的纷争被迅速平定,从分裂的边缘被捞了回来,朝着更加稳定繁荣的未来驶去。
“天佑瑞格瑟!”臣民们对此津津乐道,并对王国的光辉未来深信不疑。
如今,老国王在两年前退居幕后,主持国庆日的正是这位摄政王储。
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苏茜都必须走这一趟:消失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它必须要有一个“契机”,既然副都是属于王国的城市,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些什么。
第三大都城的消失并未令国庆日沾染上任何阴霾,和其他人一样,这里的居民也被抹去了关于副都的记忆(“你说副都?那是什么地方?比起那个,美丽的女士,要和我喝一杯吗,我请客。”),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快乐当中。
“我真喜欢这里,”多萝西亲了下刚刚收到的花,闻着空气中的甜香,说的话却非常危险,“我可以用约会的名义直接带走看上的材料,只要付出一个吻。”
苏茜:“……”
苏茜:“被抓了我可不会赎人的。”
多萝西大笑起来,她将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眼波流转:“放心好了,领主小姐,我永远对您的骑士绝对一心无二——”
苏茜:“……不需要,谢谢。”
王宫广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与音乐,街上的人流纷纷朝那里涌去。
苏茜随手招呼咖啡厅的侍应生,问:“怎么了?”
“啊,你们是从别处来的吧?是国庆的花车巡游!”他特别自豪地说,“今年的巡游是摄政王储殿下亲自领队,在巡游后还要发表讲话!”
侍应生真情实感地吹了一小轮彩虹屁,又给初来乍到的异乡人科普了一番十八辆巡游花车的含义,最后以一个特别符合花都气质的逸闻收尾:“装饰在花车上的血玫瑰花束受过祝福,得到它的情侣将相爱终生。”
多萝西配合地轻轻鼓掌:“听上去真不错。”
她挑了眉打量着自己的同行者:“我觉得,这个活动适合你们。”
苏茜:“……”
她觉得耳根有点烫。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轻咳一声:“我们可不是来做这个的。”
多萝西大笑起来,亡灵法师与死亡相伴,永远能把及时行乐的真谛诠释得淋漓尽致。她伸手点点领主的额头,笑眯眯地说:“放轻松一些,领主小姐,忧心忡忡可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您大可以让自己更开心点。”
“何况,不是说巡游的主角是王储吗,想个办法找他商量,也是您作为领主的职责。”她说,“至于我,则会帮您打听打听其他的消息。”
说罢多萝西拎着一支刚刚收到的玫瑰站起身,婀娜多姿地走向不远处的青年。她将玫瑰递给对方,巧笑倩兮地凑近说了什么后,就用手指轻轻松松地勾住青年的领带,摇摆着纤腰朝边上的酒馆走去。
进门前还回头向苏茜抛媚眼。
苏茜简直叹为观止。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领主恍然大悟,“难怪这么积极地撺掇我来这里!”
……她忽然有些担心明天出现旅馆尸体的惊悚头条。
“那么,你想去看看吗?”而拉斐尔没理会亡灵法师,直击重点。
苏茜:“……”
拉斐尔笑了:“那就走吧。”
——
巡游的花车一一绕过花都的主要街道,重新回到王宫广场时,已是正午时分。那位备受拥护的摄政王储一步步走上被鲜花妆点的高台。
噢——的确是一张招人喜欢的好脸。苏茜胡思乱想。
这是个适合节日的好天气,广场上人头攒动,臣民们鼓起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我的子民们——”王储说。
“嗒”。
这时,苏茜隐约听见一声轻响,好像时钟终于停摆。
与这里相隔半个街区的酒馆里,满脸通红的铁匠大叔正侃侃而谈:“我们的摄政王储殿下再过不久就能继位了吧!天佑瑞格瑟!比起老国王和他的几个废物儿子,唔,他们做过什么来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邻桌的多萝西眯起眼,酒馆内的喧哗突然敛去,只有那几个茫然的异乡旅人不明所以地惊慌张望着。她看向窗外,热情洋溢的商人也好、跑来跑去的报童也罢,花都的一切被突然按下了中止键,凝固在那里。
“天佑瑞格瑟?”
亡灵法师慢悠悠地端起酒杯,端详着浅红色的液体,甘梅酒的芬芳的甜味正合她意,她又喝了一口,此时化在舌尖的味道枯涩无味。多萝西摔了酒杯,杯子与酒一并碎成粉尘。
“神他妈天佑瑞格瑟。”
王宫广场前一片沉寂,欢呼与掌声全部停在中途。
只有摄政王储还是活着的、不对,他算活着的吗?苏茜心底本能地冒出一个否认,细微的寒意缓缓自她脚下向上蔓延,她太熟悉这种寒冷了——
拉斐尔不知何时解除了伪装,不存在的风掀落他的斗篷,露出雪青色的头发,胸口的魂火安静地燃烧着。亡灵仰起头,隔着上千静默人群,与高台上的王储遥遥对视。
“啊,是你。”“王储”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他的声音极其柔和,像软体生物缓缓爬过手臂,“我记得你,你是当时的那个小天使。”
话音未落,拉斐尔猛地展开羽翼,将苏茜往身后一拦,反手抽出她腰间的细剑,雪白剑光豁然炸裂,瞬间切开周围的一切。
花车、广场雕塑、乃至人群,全都遍布裂痕,却又诡异地维持原样。
“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你杀不死我。”“王储”说,他——或者说祂的整个身躯都被切开了,支离破碎的脸在说话间细微地组合着表情。
“还是说——”祂话锋一转,仿佛循循善诱,“你已经忘记被撕去翅膀的痛楚了,小天使?”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大地微微震颤,视线内的所有事物逐渐褪去色彩,无数阴影如同沙砾般自天空、自周遭的裂口处簌簌滑落。
这座浪漫的城市,早就已经枯萎了。
第114章
开业第一百一十四天
“欢迎醒来,拉斐尔。”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熠熠星空。
“从今以后,你是持剑者,是裁决者,你将守护所见的一切,斩断一切阻碍与威胁,你将战无不胜。”
他回答:“我为此而生。”
但是。
他自诞生起经历过成千上万次战役,未尝有过败绩,繁星的裁决者曾威名远扬,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他的手还能握剑,就绝不会输。
但是。
他并非真的战无不胜。
羽翼被粗暴地撕开,骨骼节节寸断,胸口被洞穿,属于自己的鲜血溅在脸上,竟然还是温热的,耳畔是自高空坠落的寒冷风声。
哪里会不疼、怎可能会不疼。只是——
不能退、不能输。
不敢退、也不敢输。
但他最后并没有赢。
在许久之前,女巫在世界的界限上窥见了一道裂缝,没有什么时间犹豫,他们以繁星环域的死亡为代价,重新封住了那道缝隙,裁决者孤身而战,将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逐一塞了回去。
他几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最终只剩下一点碎片逃了出去。然而,哪怕只有那么一点,都不能算胜利——因为祂是属于世界另一面的虚无。
——
黯淡的碎片飘出峡谷外,停驻在一片草叶上。
祂并不害怕,哪怕祂被切碎成上千片,除祂之外的其他部分已经被重新封回了另一边。但祂清楚,属于这一面的任何事物都无法真正杀死祂,更何况作为“虚无”的碎片,祂没有任何情感,当然也包括恐惧。
一辆马车辘辘驶过,车轮滚过草叶,祂轻轻飘了起来,黏在上面。
马车在某个城镇停下,三三两两的人聚拢过来,他们用坚硬的金属交换货架的物品。祂无声无息地附着在一枚硬币上,又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交给了一个孩子。
孩子欢天喜地,握着硬币在简陋的市集上转悠了好多圈,他在贩卖枫糖浆果的摊位前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离开了。
“希望明天卖糖的大叔还回来。”孩子握着硬币喃喃自语。
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有各种各样的苦恼,比如在阳光明媚的假期里不得不与后院里的垃圾纠缠。
“真讨厌。”他说,“要是垃圾直接消失就好了。”
——消失?
祂说:好的。
于是那些垃圾凭空消失了,只余下细碎的灰白砂砾。
孩子又惊又喜,他四下张望,反复确认了那些讨人厌的垃圾真的不见了,站在原地向神献出生平以来最真情实感的祷告,兴高采烈地出门玩耍了。
他很快发现了那枚硬币的神奇之处。
它能做的事不多,既不能变出好吃的糖果,不能让可爱的爱丽丝妹妹喜欢上自己,还不能把讨人厌的学校变不见,但它能让一些同样不招人喜欢的东西消失。比如他的通识作业(老师也没发现他没有写作业有什么不对)、看守果园的那条恶狗(虽然老约翰很快又养了一条更凶的)……
作为一枚铜币,它已经非常了不起啦!
孩子将它藏在自己的枕头下,对其视若珍宝。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起因似乎是他偷偷扔掉不喜欢的胡萝卜,或者他偷偷逃掉通识学校的课,这个孩子与家人爆发了一场争吵。
“我讨厌你们!”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像你们这样的父母,干脆直接消失算了!”
——祂说:好的。
于是,他的父母就这样从他眼前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灰白砂砾。
孩子愣怔了几乎有一刻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找出神奇硬币,结结巴巴地说:“等等、不对,那是假的,我不是认真的,我收回刚刚的话。”
他说:“把我的爸爸妈妈变回来。”
硬币毫无反应。
祂是这个世界的虚无,只会吞噬这个世界的存在,无法反悔,无法逆转。
孩子惊慌失措,他又重复喊了几遍,最后一头撞开家门,他跑到很远的地方,恨恨地把那枚硬币用尽全力掷了出去。已经把这个坏硬币扔掉,爸爸妈妈总会回来吧?他心怀侥幸。
可当他回到家,推开房门,屋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小杰克,”隔壁的老奶奶温和地询问着,“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呀?”
孩子放声大哭:“不见了!我的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傻孩子,”奶奶轻声安慰道,“你不是一直都没有父母吗。”
这是为什么?
祂不明白。这不是他的愿望吗?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祂辗转经过了许多地方,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听见过许许多多的声音,带着混浊的恶意——
“对面的暴发户真让人生气,要是那天他的钱全都消失就有意思了。”
“啧,这次的队友麻烦透了,他要是死了,这次探索的收获我就能独吞了。”
“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我就是这个家的继承人了。”
……
祂说:好的。
只是,每一次到最后,祂都会被人惊惧咒骂着远远抛弃。这一面的存在真是反复无常,祂感到十分费解——或许吧,毕竟“费解”也不是虚无会有的东西,那不都是他们所希望的吗?
不过,拜这些人所赐,祂吃掉了不少东西,渐渐地能够把自己伪装得更像这一边的东西,隐藏得更加无害一些,也学会如何用花言巧语包装谎言,如何哄骗那些人让自己吞掉更多东西。
真奇怪,似乎经过这样的包装后,这些人就能心安理得一些。
祂曾诱骗过一名神官,他正四处寻找能让自己信奉的神祇更长久存在下去的祭品。祂伏在神官的耳边轻声喃语: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虚无”更加永恒的事物吗?
就这样,祂一点点蛀光那名神官的灵魂,披着那具空壳来到神祇跟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祇饱受污染的折磨,坠入泥沼中。但他的力量仍与分隔两面的界限相同,只要能够得到它,祂就可以重新撕开界限。
祂循循善诱:“您想要得到真正的永恒吗?”
虚弱的神祇睁开眼:“滚。”
祂清楚该怎么装饰自己的目的:“您明明非常清楚,就像昼夜更迭,潮汐变化,存在的尽头是消亡,都是必然的规律。您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但只要您与我在一同化为永恒,这个世界的一切就依旧属于您。”
“昼夜潮汐,生死轮转,”神祇说,“关你屁事。”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还记得我的挚友与我的宿敌是为了什么付出一切。”他说,“我做错了事,我的孩子们都做错了事,但又怎样,我留下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这种恶心玩意的。”
奄奄一息的神祇降下震怒的制裁,击碎了祂的躯壳。
祂断尾逃生,离开那座污浊的祭坛时依旧对神祇的愤怒感到疑惑。
最近的一次,祂遇见瑞格瑟王国的第十一王储。那是个国王与妓女生下的孩子,在花街长到六岁才被带回王宫,但事实上没有多少人认为他真的是王室血脉。
这个王储被关在马棚里,饥寒交迫,无人应答,马棚外不远,马夫与使女正在高声笑谈。他的内心浸透怨恨的诅咒:“这样恶心的世界毁灭算了。”
祂说:那就来吧。
祂在王储耳边絮絮低语:蛊惑人心、借刀杀人、铲除异己,步步为营。
从饱受欺凌的小杂种,到备受拥护的摄政王储,祂握着王储的灵魂,循序渐进地侵蚀着种种,从王宫,到王城。
在彻底侵蚀花都的那一天,祂吃掉了王储的灵魂。
真奇怪啊。
哪怕经受了那么多恶意,哪怕对世界有着那么深沉的恶意。那个王储在最后的情绪也与祂曾经经历过无数人一样。
那是懊悔与歉疚。
无所谓。祂想。
反正祂现在已经得到这个国家,以此为媒介,可以试着吞掉一些更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