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大门处,走得比蜗牛还慢地苏文卿总算遇见了同样姗姗来迟的谢母,俩个人相视一笑,艰难地挂起笑脸寒暄。
苏文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心中有鬼的原因,她总觉得这是她嫁入谢府以来与谢母相处得难以言喻的一次,就连空气之间都弥漫着满满的尴尬气息。
谢霁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从车内取出踏脚凳在马车前放好,远远地招呼着还在门内的磨叽的谢母和苏文卿,“走吧走吧,再晚太阳就要下山了。”
苏文卿:“......”
谢母:“......”
什么叫赶鸭子上架,苏文卿这下子总算知道了,唯一庆幸的就是谢母出门也不喜欢铺张,并没有用挂着谢府牌子的马车,否则这脸就真的丢到大街上去了。
马车内,苏文卿和谢母相对而坐,狭窄的空间内只有马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不断响起,“轱辘轱辘......”每滚动一圈,苏文卿觉得车厢的内气氛就尴尬了一点。
为了避免尴尬致死,苏文卿绞尽脑子地寻找话题。
苏文卿:“您......”
谢母:“你......”
苏文卿、谢母:“......”
苏文卿乖巧地笑道:“您先说。”
谢母笑容淡雅:“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想去买什么书啊。”
“......”苏文卿语塞,这个尬聊的话题就是她刚刚绞尽脑子想出来的,她本想问完后再从谢母的回答中挑几个给自己用,结果哪晓得她会被先提问。
苏文卿觉得自己强撑起来的笑脸摇摇欲坠,最主要的是西街书斋她去过很多次,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外间那些正经图书都有什么啊。
谢母迟迟没有等到苏文卿的回答,她将自己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想,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便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了,所以语气不好,吓着苏文卿了?
谢母艰难地闭了闭眼,这没办法不紧张啊,自家老头面前无所谓,儿子面前也无所谓,但是毕竟是儿媳妇,她还是想保留一点形象......
不过自家的这个儿媳妇并不是嗜书之人,所以...应该...八成...说不定没有听过鹧鸪先生这个名号?
鹧鸪这个名号若不深究听起来倒也是十分正经,即使她没能拦下书斋掌柜的快嘴,苏文卿听见了,应该也不会多想吧。
谢母抱着侥幸的心情睁眼,结果正巧对上苏文卿飘忽不定的眼神,俩人互相挂起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谢母换了一种问法,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温和,“听小霁说你想去买书,不知道你想找哪种类型的书呢。”
苏文卿:“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想要买的,就是最近事情少,随便去逛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书。”
谢母点点头:“西街书斋不小,里面各类书都有,掌柜也是一个有趣的人,多看看,总能找到的。”
苏文卿笑了笑,终于将话题带回到最初的剧本,“母亲您呢?是想找什么类型的书?”
谢母顺利地接上话题:“我听闻临安老先生新编了西凉旧史,这次去就是想借来看看。”
话题在“各怀鬼胎”的俩个人的共同努力下进行得异常顺利,二人相谈甚欢,甚至一度忘记自己正在面临的窘况。
马车缓缓而行,没过多久便到了西街,苏文卿和谢母携手走进书斋。
书斋掌柜是一个不足五尺的小老头,大腹便便,有一双一笑一起就找不到的眯眯眼,他看见苏文卿和谢母进来,急忙从摆书的凳子上跳下来。
想要占据发言权引导话题走向的苏文卿和谢母异口同声地开口道:“我......”
俩人面面相觑,一人抱着“尊老”,一人怀着“爱幼”,都想谦让。
嘴快的书斋掌柜最不能忍受的便是空气突然安静,他笑着眯眯眼,兴奋地道:“鹧鸪先生,我总算等到你过来了,我还以为你的新书又出意外,不能按时交付了呢!”
鹧?鸪?先?生?......苏文卿脖子一顿一卡地将脸转向谢母,不明所以又带着一点点难以置信,就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嘴快的书斋先生继续道:“这位文小姐最喜欢的就是您的书了,得知您的新书落水需要重写后她可伤心难过了半个月呢!”
第九十章
沉默在苏文卿和谢母中散开,
俩个人都艰难地转动大脑想要理清这场复杂又玄幻的状况。
无声的卡顿又给了书斋掌柜继续说话的机会,“没想到您们二位竟然认识,我适才看见您们携手而入相谈甚欢,
莫不是......”
苏文卿和谢母屏住呼吸。
书斋掌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兀自恍然大悟,
“莫不是因书结缘!”
苏文卿、谢母:“......”
“我店里这些风月话本文小姐几乎看了个遍,
但是她看来看去最喜欢的还是您的书,”书斋掌柜满脸褶皱的脸上展开大大的笑容,
活像媒婆所给人拼命拉郎配还不忘强行互动的媒人,
“对吧,
文小姐。”
苏文卿简直像把鞋砸在书斋掌柜的脸上,
还对吧,
吧你个头啊吧!
这个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对”不就代表承认这里的小黄书她全都看过?“不对”不就代表她不认可她婆婆的文采?还有比这个更进退两难的事情了吗?
“她说您的书文采斐然辞藻露骨,是难得情与风月俱兼、香艳却不粗俗的上品,
”书斋掌柜沉醉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劲,“她一眼就看出写此书的人必定是女子,并且断定您于床笫之间必定有一个很疼爱您的夫谢母强挂着笑容,然而耳尖已经烧得通红。
苏文卿感觉借来长城可能都糊不住她快要烧起来的脸,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她真想回到过去一脚踹死胡说八道的自己,这种妄自揣测还和他人议论自己父母的床笫之事的事情......天爷啊,她好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就地活埋......
书斋掌柜:“当时我就在想,
可惜您与这位文小姐并不相识,否则您们二位定能成为莫逆知己!我这边还在感慨世间多遗憾呢,没想到您们那边竟然已经认识上了,
果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文小姐,您说对吧!”
苏文卿咬牙微笑,她要坚强!
书斋掌柜不解:“文小姐?”
苏文卿决定脸不要了,她将眼泪深藏心底,挂着逼良为娼的“灿烂”笑容,“是,是啊,真的...好巧...啊。”
得到附和的书斋掌柜愈发兴奋,“文小姐想必还没有看过鹧鸪先生的新书吧,今日来得巧,正好可以一起评鉴,文小姐向来见解独到,想必能够给鹧鸪先生提供不少有趣的建议。”
书斋掌柜说完笑容可掬地望向谢母。
谢母淡雅的笑容摇摇欲坠,“书......”
书可能是不会有了,她的新书采用了一种全新的写作手法,以苏文卿、谢世安和三皇子为原型描写了一系列爱而不得误会难解的狗血爱情故事,不要问她具体都有哪些情节,问了就是再也没有脸面对她家儿媳妇。
她会让她这本书默默地呆在最深的箱底,永远不会再让它见到一丝阳光。
书斋掌柜满脸笑容:“鹧鸪先生?”
“书......”谢母强颜欢笑,带着几丝真情实意的遗憾和抱歉,“这次我来就是想和您说这件事,那本书我写到最后发现剧情人物都不太行,所以打算暂时搁置,重新写一本。”
书斋掌柜面露惋惜之情:“我看过您的设定,相爱多年的女子一朝被皇子选为侧妃,隔着宫门深墙,一次又一次制造相见的机会,感情隐忍又炽热,以一次又一次床笫之间深情又沉重的云雨之事来推动剧情发展,以鹧鸪先生的文笔,必定又是一本惊世之作,不写,唉,实在是有点可惜。”
苏文卿没有从这短短的几句后中听出什么熟悉之处,她的心正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之心,她一方面还是有一点尴尬,另一方面又很心痒,这狗血且刺激的故事一听就很吸引人,唉,怎么就不写了呢,不知道回去翻翻还能不能翻到原稿。
谢母一边掩唇虚咳一边偷偷观察苏文卿的表情,天爷啊,这到底是听出来还是没听出来,介意还是不介意啊。
苏文卿和谢母乱飘的眼神最终还是在空中不期而遇,二人一顿,皆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苏文卿咬牙切齿地想,她回去一定要让谢世安这个狗男人睡一个月的书房,怪不得每次他看见她抱着鹧鸪先生的书的时候,眼神停留的时间都会比她抱着其他书的时候久一点,这个狗男人根本就是早就知道鹧鸪先生的真实身份!结果竟然不告诉她!如果早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
谢母在心中忿忿地想,等谢晟回来她一定要让他狠狠揍谢世安这个臭小子一顿,苏文卿平日看什么书他肯定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提醒她一下,若她早知道,会有今天这种事情发生吗?
“错的都是谢世安”让苏文卿和谢母找到了一个暂时释放尴尬的平衡口,一旦尴尬得到释放,事情好像也就不是那么难以面对。
书斋老板直到此时此刻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他在面前二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随后恍然大悟,毕竟面对的是自己喜欢的著作者和喜欢自己书的读者,有点放不开也是可以理解的。
号称“古道热肠”第一人的掌柜想通此节后立马做出决定,本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这么能因为不好意思而耽误了二人成为知己的可能,既然二人是由风月话本结缘,那不如就以此为由替俩人找出一点话题?
书斋老板右拳击打左手掌心,“话说我这里刚上了一本新的话本,二位都是其中大家,索性今日时间还早,不如一起鉴赏评鉴一番。”
苏文卿想了想,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个缓解尴尬的方式,若是能聊开,未来说不定还能获取第一份存稿抢先观看,苏文卿望向谢母询问意见。
谢母深以为然,尴尬这种东西如影随形,也不是靠揍几顿谢世安那个臭小子就能解决的。
达成一次意见的二人终于展露出了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掌柜盛情,却之不恭。”
书斋掌柜一边去里间拿书一边道:“写这本书的人文采一般,但是胆子却奇大,二位就当图个新鲜,总之这本书里的谢大公子啊,与一般传闻中的略有不同。”
苏文卿和谢母接书的手一顿,苏文卿笑容逐渐僵硬,“这本书的主角是谁?”
书斋掌柜悄咪咪地低声道:“谢大公子与谢少夫人,禁书,二位就当猎猎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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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苏文卿和谢母一人抱着一沓书从书斋里走了出来,俩个人的表情都和被雷劈过一般。
谢母小心翼翼地问道:“床笫之间,世安真有如此血腥暴力?”
“没有!真的没有!”苏文卿欲哭无泪,“真的都是编的!”
谢母:“那那些皮鞭、枷锁、蜡烛、铁链......”
“也没有!”苏文卿阻止谢母继续替她回忆,她生无可恋道,“真的都是编的!没有一个字属实!!”
谢母喃喃感叹道:“单论想象力,我果然还是放不开啊。”
苏文卿:“......”
谢霁看见苏文卿和谢母从书斋出来后就立刻从马车里迎了出来,他接过苏文卿和谢母手中用黑布包好的书,看了看,“一体两面——谢公子与夫人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这是什么?说大哥的?”
苏文卿将布盖了回去,一脸木然,“别看,看了辣眼睛,放车上去。”
谢霁对这些话本的兴趣本来就不大,他闻言十分听话地将东西放进了车中。
苏文卿:“过两日你再派人带钱来这个书斋一趟,替我把让掌柜帮助在书市上收集这个书都买回去。”
“行,”谢霁将车凳收上去的时候顺嘴问道,“写的什么啊,为什么要都收回去?”
谢母掀着车帘,学苏文卿的话道:“别问,问了辣耳朵,小孩子家家的,当心未来娶不到媳妇,快走吧,乖。”
谢霁总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他不情不愿地拉起马车绳,才要动身回府,就看见对面茶楼上一个秀才模样的青年男人被一个壮汉从二楼茶楼给掀翻了下来,秀才被摔的一脸是血,他独自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虽然势弱,但是却不失傲骨。
他抹了一把鼻子下面的血,义正言辞道:“没理才会动手,气急才会败坏,你以为这样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我告诉你们,事实永远是事实,真相永远是真相!能蒙骗得了一时,但不能蒙骗一世。”
壮汉闻言勃然大怒,操起凳子就要往秀才身上砸。
谢霁见状急忙将手中马鞭丢了过去,击碎了就要落在秀才身上的凳子,谢家护卫从暗处落在马车旁,“可要救?”
“救......”
秀才抱着头,看见碎落一地的凳子残骸,出奇的愤怒:“既然你觉得我是在污蔑,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们眼中运筹帷幄心怀天下的谢大人当年为何不救归阑城的百姓?他不就是担心不能做到完胜吗?!一战成名,若是南朝军队伤亡太惨重,他如何能表现出他文武双全,是少年天才呢?”
护卫迈出的脚步卡在当场,他抬头疑惑地望着谢霁,“还救吗?”
谢霁咬牙切齿地怒道:“救个球!回来!”
苏文卿见马车迟迟不走,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骚动,掀起车帘不解道:“怎么了?”
“大嫂,”谢霁满脸愤怒地哭诉道,“我想剁了我这只刚刚丢马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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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苏文卿一脸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迷茫表情,
直到她看见挤满了一圈又一圈人的街道和人群中心的闹剧。
壮汉呸了一口白沫怒道:“你懂个屁,归阑城在谢大人赶到前线之前就已经被蛮子占了,以南朝那时候的兵力,
正面不可能能打过北蛮,
更何况还是攻城,
去救不就是送死?百姓的命是命,军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秀才一脸讽刺道:“北蛮军队为了支援西边明明已经撤出了归阑城,
一江之隔,
谢大人都不愿去救,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归阑城在归渡江的对面,
若是去救,
蛮人就不会渡河,你们‘算无遗策’的谢大人也就不能利用天时和地利,
截流断冰,不费一兵一卒击退蛮军主力。”
“他看起来心系天下,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为了成就自己盛名不惜牺牲数万人命的欺世盗名之徒。”
秀才这番话犹如一颗石子,在人群中泛起圈圈涟漪,
谢霁拳头上的青筋根根突起,总让苏文卿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拧下那个人的脑袋。
“不会吧,谢大人竟然是这种人?”
“我觉得说不定是真的,否则蛮人都撤出归阑城了,
谢大人为何不出兵去救?”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件事情当年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蛮人撤军只是陷阱,
就是为了引诱南朝军队出城,你们当年听闻此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反应,当年大家不是都很支持谢大人的决定吗?”
“就是啊,若非如此北疆怎么会有这三年的太平。”
“也就是骗骗你们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愚民,什么为大局着想,还不就是为了自身的仕途前程。”
“当官的不都是一个样,什么时候会把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当回事。”
“当时我就说过,归阑城那一城人死得蹊跷,蛮军一般烧杀抢掠,什么时候屠过城,说不定是为了防止消息传到朝廷耳朵里,自己干的。”
壮汉听见人群之间越来越不成样的议论声,除了“闭嘴”“胡说八道”,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辩起,他铜锣般的大眼怒视着对面一脸正义清高的秀才,捡起地上断碎的凳子脚就要往他头上砸去。
人群的惊呼和起哄声在看见木凳腿凭空燃起幽蓝色的鬼火时全部变成了惊恐的叫声,壮汉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将木凳腿丢开,谁知木凳腿并没有落地,而是一边燃烧一边悬浮于空中。
为了不引人注目隐藏在各处的谢家护卫悄无声息地聚拢在马车四周紧张地戒备,谢霁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咬牙切齿地盯着茶楼屋檐。
拓跋力卢坐在屋檐边角,一边恶作剧似的操纵燃烧着鬼火的木凳腿在人群中飘荡,一边惬意无聊地晃着双腿,他带着好奇望着聚在下面的人群,“我刚刚路过,听见你们好像在谈论三年前的北疆之战?”
看热闹是看热闹,没有人会愿意搭上性命,百姓看见拓跋力卢高坐在茶楼屋檐上,抱着惹不起还躲得起的心态开始从外圈散去。
拓跋力卢勾了勾手指,燃烧着鬼火的木凳拦住了适才人群中第一个发出疑问的人,“别走啊,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啊,当年的北疆之战我也参与过,还有比当事人更了解事情经过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