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现在想起?有点迟来的羞愧,虞宝意脸藏到他身上,闷笑着说:“我?以为?你也是坐船过来的。”
可当时谁能料想到,盘旋在末班船正上方的直升机不是香港差人(警察)们的日常巡逻工作,而是负责接送霍邵澎的交通工具。
“要是丢下你跑了,自己坐上末班船,你困在岛上出不去了,事后会?不会?找我?麻烦?”
“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不堪?”
虞宝意总在不该诚恳的时候万分诚恳:“可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应付啊。”
可她说的又是实话。
的确很难应付,也应付不走了。
兴许上天也在开他们的玩笑,故意让当日场景复现。
小店内有一台老式收音机,里头传出的声音沙哑,又有种跨越时空的老旧感。
“受天气影响,索罟湾前?往中环四号码头末班船的时间,现在由22:30正式更改为?21:30。距离开船还有五分钟,请逗留在岛上的游客尽快上船。”
一模一样。
也是从22:30改为?21:30。
区别在,他们不再隔着雨幕对望,而是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走吧?”看了眼时间,虞宝意有点条件反射的紧迫感,“也比较晚了。”
“好?。”
两人同老板娘告别,牵着手走出小店前?,霍邵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黑伞,打开后,雨水滴落到伞面,又滚落边缘,凝结成露状坠地,在脚边溅开,如同银色的蝶翅。
第?二个区别,有了把遮风挡雨的伞。
虞宝意小孩心性骤起?,问?道:“要不,继续跑过去,坐一坐末班船?”
离末班船开船时间又的确剩五分钟了,他们慢慢腾腾地散步过去,只能吃到船体的尾气。
“不要。”霍邵澎攥紧她手,害怕一挣脱给虞宝意跑了,“现在不是夏天,淋了雨容易生?病。”
“不会?啊,雨都下了,不就是老天爷让我?们再跑一趟吗?”
虞宝意两只手挽着他胳膊哀求,可霍邵澎不为?所?动,继续按照既有步调前?往港口。
果不其然,到索罟湾后,她只听见?铁闸关闭的一声巨响,还有工作人员洪亮的叫喊“收工咯”。
和上次不同,他们没赶上索罟湾最后一趟离岛的船。
虽然港口还停着一台专接专送的游艇,可虞宝意难免心生?遗憾,方才话赶着话,眼睁睁看着末班船离开后,又变得沉默寡言了。
登船前?,霍邵澎拉停了闷头往前?走的虞宝意。
“怎么了?”她回头,神情茫然。
霍邵澎定睛凝视着她,问?:“一定要赶那趟船吗?”
虞宝意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随后笑笑,“不是啊,我?就是觉得很巧,而且我?们明明能坐上那趟船的,今晚不就没有遗憾了?”
“可你的末班船在这?里。”
虞宝意怔了怔。
那一刻,她突然有点领悟到,霍邵澎来南丫岛的目的。
这?不是他的兴致所?起?,连上岛后她自顾自往老板娘的地方去,兴许也在他算计之内。
只是不知这?雨,这?提前?开船的安排,是否是命运又一次偏爱了他。
也偏爱了她。
“你不上这?趟船,它就永远不会?走。小意,这?才是你的末班船。”
黑色的海面上,一台白色游艇在随浪潮微动,可不管风浪如何?大,它永远泊在随时能接到她,她随时能上船的位置。
而从前?与此刻的第?三个区别是,她拥有了自己的末班船。
今夜没有遗憾。
第92章
人心
休假第二日,
虞宝意原本想提点礼去探望下霍夫人,可汤少岄和?黎婉青上大屿山拜佛了,晚上可能要宿在寺中?,
她便托了权叔,
先把?礼送去浅水湾,
表个心意。
霍邵澎知道后,也没提意见,
只问她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
她说晚上要陪家?里?人,况且虞海和?可能不?会在她临走前一晚放人出来?,
昨天从南丫岛回来?,
已?经夜不?归宿过一回了。
下午,
关知荷被约去喝下午茶,虞宝意则陪巧姨出来?逛海鲜市场。
“这条鲈鱼大啊。”房吉巧指着鱼缸中?仅剩两条的?其中?一条鲈鱼,“多少钱一斤?”
报上价后,房吉巧便示意摊主捞起,去鱼鳞和?内脏时,顺带问了旁边的?小小姐一嘴:“晚上还想吃什么?今天的?黑虎虾和?小青龙看着都?不?错。”
“小青龙吧,我想吃蒜蓉开?边蒸的?。”
“老板,那再要六只青龙仔。”
“六只?”虞宝意心里?快速过了过家?里?人头,
“五口人,
怎么要六只?”
“对对,捞那只大的?。”房吉巧倾身指着最?为肥硕活泼的?一只,后回头,莫名笑到眯起了眼,“你一个人吃两只啊。”
虞宝意不?明所以,
但还是没让摊主丢回去,晚上大家?分一分,
总能吃完不?浪费的?。
两人挽着手走到素菜区,房吉巧这边念叨着晚上熬个西洋菜白贝猪肺汤清清虚火,后边困惑的?一声“Bowie”,打破嘈杂拥挤人声的?包围圈,传到耳畔。
虞宝意回头一看,顿时哑声,半晌后才叫道:“景程?”
房吉巧反应更快,直接拦到她身前,“你这男的?阴魂不?散呢,还想来?骚扰我们小小姐?”
沈景程貌似有点局促。
他穿着棕白色的?格子衬衫,深冬时节,看上去起不?到一点保暖作用,黑裤明显过长,裤腿堆在脚踝上,露出一双有脚印的?球鞋。手上提着菜篮,里?头放了几根红萝卜、菜心和?山药。
总之,和?虞宝意印象中?的?他,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见,尽管不?太?愉快,可她仍能从他的?语气、行为中?,瞧见从前意气风发,所以对此刻落魄的?自己不?甘的?他。
然而现在……
他那双无神涣散的?眼睛,像一个黄纸燃尽的?铜盆,飞了些黑灰色的?碎烬。
“巧姨,没事。”虞宝意安抚道。
大庭广众下,他也做不?了什么。
“你在这,是帮阿姨买菜吗?”
据她所知,沈景程以前从来?不?屑做这种琐碎的?家?务活,认为都?是女人或者家?佣的?责任。
沈景程下意识小幅度提了下篮子,好像一个要给?她瞧一眼的?动作,反应过来?后觉得尴尬,摸着后脑勺笑了一笑,“对、对啊,不?过回去得自己做,我妈住院了。”
“阿姨怎么了?”
“……”沈景程脸色明显变了下,只是虞宝意看不?懂其中?蕴藏了什么情绪,连乐观和?悲观的?分界线都?很模糊。
房吉巧拽起虞宝意的?手就要走,“别理?他,我们回去了。”
她原本也想这样离开?,可第二声尾音轻颤的?“Bowie”,还是叫停了她的?脚步。
沈景程望着她,茫然的?眼眸闪过些许不?确定的?神采。
他问:“聊两句吗?”
问完,可能觉得虞宝意有所顾虑,那点神采也暗掉了,继而补充道:“你放心,我知道你现在是霍生的?女朋友。”
他没讲别的?。
诸如约个人多的?地方,或者带着巧姨,他都?不?敢做什么。
只一句霍生的?女朋友,足以成为她的?护身符。
超市出来?后有一间生意冷清,门可罗雀的?冰室,尽管受了季节影响,可冰室也并非夏日专属。
也许称得上重要的?一点,里?面的?雪糕、冰沙、冷饮通通都?在打折。
虞宝意只要了杯柠檬水。
两人不?必走寒暄的?环节,也实在没什么话题可以寒暄的?。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吸管戳着玻璃杯底,开?门见山地问:“你需要替阿姨借钱是吗?”
“不?是。”
出乎意料,沈景程否认了这点。
虞宝意的?动作暂顿,她暗自打量过男人一眼,旋即垂额吸入几口酸甜冰爽的?柠檬水,缓过这阵沉默后,才问:“那你找我,想说什么?”
沈景程可能对自己的?目的?也有点迷茫,干涩的?唇瓣几度张合,最?终缓声道出:“霍生来?找过我。”
“他来找你做什么?”
“这个……没做什么,也不?重要。”沈景程跳过这个问题,“他身边跟着的?那位老人,发现我妈眼睛生病了,第二天领了人过来?,送我们去医院,还找了最?好的?眼科医生。”
其实沈景程不?说,虞宝意也大致能猜到是那枚胸针。
但如果卖掉了,霍邵澎大抵不?能在那个时间段送回她手上,所以归根,还是沈景程没有卖。
单是这点,虞宝意今天就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聊一聊。
“医生说,再耽误两天,我妈就瞎了。”不知经历了什么,沈景程显得有些后怕,“我已?经害她害得够惨了,还差点拖累走她一对眼睛。”
虞宝意心情也变得有点复杂。
如果没有霍邵澎……
哪怕后面她同沈景程分手了,他连同他母亲,也会有一个更好的?人生,而非落拓潦倒,在破落的?公屋了此残生。
但她也不?可能再帮他一次了。
虞宝意放弃折腾那杯柠檬水,手藏到桌底下,说:“住在哪家?医院,病房号发我,明天我就走了,今晚我去看看阿姨。”
“不?用,那个老爷爷派了二十?四小时护工照顾。”沈景程缓缓提起一口气,“还有医药费,霍生全?部?垫付了,包括后续的?康复休养……Bowie,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千言万语,不?过归因到最?后一问。
“我离开?香港,回到南城以后。”虞宝意不?留一丝一毫供他假想的?空间。
“是他追的?你吗……不?对,一定是他追你的?,你一向最?讨厌伯母明里?暗里?安排你认识香港那些富贵少爷。”
虞宝意也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问题没有讨论下去的?必要了,“还有什么事吗?巧姨应该出来?了。”
沈景程没说话,定定望了她一阵。
良久,他还是没说,霍邵澎把?那间如今已?成空壳的?建筑公司还给?了他,还留下一笔启动资金的?事。
钱很少,二十?万,对虞宝意来?说不?多,对霍邵澎而言更是漏漏指缝的?事。
可于现在的?他,无疑是人生重启的?希望。
同时,还是一刀刀犹如凌迟割肉的?惩罚。
沈景程知道,霍邵澎就是要这样羞辱他,也斩断了他得知两人在一起之后想纠缠,甚至闹到全?世界都?知道的?念想。
他没空纠缠了。
霍邵澎随手丢给?他一线生机,他就得拼尽全?力抓住,挣出泥潭。
霍生,会玩弄人心,更会驾驭人心。
经历落魄后人情世故的?种种刺伤,他甚至想感激涕零。
“我没事了。”沈景程收回眼神,“Bowie,可能我没有资格说,但……还是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
但不?祝你和?他幸福。
“多谢,你也是。”
虞宝意挽起手袋起身离开?,经过前台时,原想掏钱包,可脚步顿过两秒,还是推门走了。
回到家?,她没有将今天见过沈景程的?事告诉父母,也嘱托了巧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房吉巧检查过她一根头发都?没少以后,勉强应承,保证自己守口如瓶。
到了晚上,连提前上内地返工的?虞景伦也赶了回来?。
尽管前前后后加起来?拍摄的?时间仅为四个月前后,可终归得去到国外,不?再像在南城时,想见随时能见上一面了。
房吉巧忙活了一顿海鲜大餐,将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虞宝意倒不?将其视为什么不?得了的?离别,叫喊着“好饿”,往饭厅里?扑去。
“等会。”关知荷提前一步坐到主位,筷子并起,轻敲了敲她手背,“人还没到齐,不?能提前动筷。”
虞宝意缩回手,目光环转一圈,愣是没找出今晚第六个人,“还有谁啊?”
虞海和?同虞景伦也相继坐下,凳子还没捂热,门铃叮咚一声,房吉巧捧出最?后一道菜,顺势前去开?门。
虞宝意杵着筷子侧头去望,一对视,笑意便从唇边漫开?,极快染满一双眼。
“Terrance?”她依旧在原位坐着,随着男人走进?而抬高了一点头。
“坐吧。”关知荷示意虞宝意身旁的?位置,“粗茶淡饭,小霍生别见怪。”
“不?会。”霍邵澎将手中?礼品递与房吉巧,后脱下大衣,挂到虞宝意的?包旁边,“伯母能收留我这顿饭,感激不?尽。”
在场和?他比较熟的?除了虞宝意外,当属虞景伦,故也担当起待客的?主人公角色,寒暄几句后,引他到妹妹身边。
虞宝意看着他走到身旁,一双眼描成了弯月的?形状。
她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会来?的??”
“有人不?出来?。”霍邵澎偏过头,“那我也有的?是办法。”
她躲开?他冷静又热烈的?目光,远没做好在家?人面前亲近霍邵澎的?准备,嘟囔着:“不?请自来?。”
“什么不?请自来??”关知荷听见了,倒是不?轻不?重地瞪了女儿一眼,“明天你就走了,还不?邀请小霍生上来?吃一餐饭,是你的?不?对。”
虞宝意不?服气:“什么走了走了,说得这么难听呢,出趟国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几个月呢,想见你都?没法立刻坐飞机过去。”虞海和?着实不?舍,短短两句话,得陪两三口酒。
“伯父如果想见,可以随时联系我。”
虞景伦原本在给?自己倒酒,闻言顺势倾身,给?对座的?霍邵澎倒上薄薄一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