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就是错了,应该承担后果的。”
卫英叹了口气:“好,让贾嬷嬷说说看,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知道真相的。”
卫戟看着他们两人,全程都没有开口,现在见贾嬷嬷满脸疑惑,便低声同贾嬷嬷说了几句。
听到卫戟的话,贾嬷嬷面色微变,最终也跟着叹了口气。
“英夫人,小公爷,小姐,当年那的事不用问家主,我也是知道的,因为我的丈夫也跟随家主去了青鹤山。”
“当年的事是这样的……”
这是贾嬷嬷第二次跟谢知筠讲当年的事,也是她第二次提起当年的事,只是这故事由她说来,却又是另一般模样。
“那时候夫人性命垂危,少爷小姐都发烧昏迷,外面兵荒马乱,又下了好大的雨,但家主还是毅然决然决定去一趟太兴,能求到药是最好的,求不到……”
贾嬷嬷叹了口气:“当时家里也很乱,家主没带太多人,只带了我丈夫和十来个长工就出了门,只是后来,只有家主、我丈夫和三名长工回来。”
“也是他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当年家主为了早点取到药,就走了最危险也是最近的山路,但他们本来就冒雨行进,一路行走艰难,后来又遇到了极为不好走的一段路。”
“平时百姓们很少走那条路,都有些荒废了,加上下雨把山上的石头冲下来不少,路上便堆积了不少石块,直到他们遇到一处大石,才发现完全过不去了。”
贾嬷嬷又叹了口气:“以前那大石边应该是有一条小路的,那日下雨,路都冲没了,根本没发走,眼看还有一半的路程就要到太兴,家主不想放弃,就说把那石头敲碎,让出一人宽的路就行。”
说到这里,贾嬷嬷顿了顿,道:“当时情况比较紧急,哪怕雨特别大,家主还是坚持让长工敲碎拦路石。”
“但是长工一下还没来得及敲,我丈夫就听到天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滚滚泥沙边从天而降,跟雨水一起倾泻而下。”
她说到这里,不光是谢知筠,就连卫英也愣住了。
这个故事跟他们两个想的是不一样的。
卫英放下了仇恨,决定不再去纠结十三年亲的往事,谢知筠也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都得补偿家中犯过的错误。
但谁能想到,那从天而降的泥石流,本来就不是因为谢渊要凿开山路所至。
“当时家主反应很快,拉着我丈夫迅速后退,一边退一边喊着让长工们躲开。”
“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最终还是有几名长工死在了那一夜。”
贾嬷嬷叹了口气,道:“因为这事,家主不光没能取到药,害的夫人过世,还因此害死了长工,家主心里难过愧疚极了,这些年都还在为当年的事难受。”
听到这里,谢知筠心里忽然一轻。
幸好,当年家中没有做错事,没有导致那一场灾难,可她也很难过,为当年死去的那些人,为那些被山匪害死的无辜百姓们。
虽然泥石流是天灾,但若没有山匪入侵,那姑父和卫英就不用带着那么多士兵出征,他们也就不会死在半路上。
家里的几名长工,也不会那样死在山上。
归根结底,虽是天灾,也是人祸。
贾嬷嬷把这一切都说完,然后才看向卫英:“英夫人,家主自幼被老家主教导,最是正直不过,当年卫家军遇到泥石流的事家主是晓得的,若是因家中错误导致的泥石流,家主不可能不向国公爷请罪。”
贾嬷嬷认真道:“我所说每一个字都为真,若有欺瞒,天打雷劈。”
卫英忙摆手:“贾嬷嬷不必多说。”
她唤了一声,然后便倏然一笑:“我都明白了。”
98第二百一十二章
忘记的过去
贾嬷嬷说的事,卫英是相信的。
因为贾嬷嬷说准了一点,卫英被仇恨蒙蔽,把人都想的狭隘自私,谢渊作为百年谢氏的家主,是断然不会自私自利,做了这样天大的错事而避之不见。
端看谢知筠的品行,就知道她从来都不自私。
可当年的卫英实在太惨了,她会那么偏执地相信多年,也是情有可原,没有人能指责她。
卫英忽然笑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粗糙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十三年了,十三年了,”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都染着哽咽,“终于真相大白了。”
死者已逝,往事不可追,这迟来的真相,却能慰藉生者,让人安心。
卫英的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一滴滴落在她掌纹斑驳的手心里。
那些斑驳的痕迹,是她这一生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可即便如此,她的命纹也是绵长而深刻的。
卫英一如她的名字,英勇无畏,从不惧怕。
就连落泪,也是无声无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谢知筠心里很难过,她看着卫英痛苦的模样,好像也回忆起了当年痛苦无奈的父亲。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让她从旧日的痛苦里挣脱出来。
谢知筠抬起头,看到卫戟关心的面容,不由冲他笑了笑。
她的笑仿佛梨花盛开,明明没有馥郁的芬芳,却依旧美丽多情,摇曳生姿。
卫英即便是哭了,也很快就擦干眼泪,末了,她看向谢知筠,长长舒了口气。
“知筠,谢谢你还愿意与我做家人。”
谢知筠从来都没计较过她的偏执恶劣和冷嘲热讽,即便她的态度那么差,谢知筠还是一门心思要去治好沈温茹。
能做到这一点,谢知筠当真是胸怀宽广。
谢知筠看着她,见她此刻神情舒展,困扰她几十年的阴霾都随着往事的真相大白而散去,心里也是有些高兴的。
“姑母,我们从来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自然要互帮互助。
卫英点点头,她起身,道:“话都说完,我就不打扰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叫我便是,能做的我一定会做到。”
说完,她非不让谢知筠和卫戟送她,自己快步离开了春华庭。
等她身影消失在绿荫小径里,贾嬷嬷才道:“英夫人真的不容易。”
贾嬷嬷说完,就说自己累了,谢知筠把她送回卧房,才重新回了院子。
卫戟还坐在那没有动。
谢知筠回到卫戟身边,轻轻握了握卫戟的手,然后才道:“即便当年姑母相信事情是家父所为,她也没有告诉父亲,一意孤行让卫氏和谢氏闹僵。”
当年琅嬛、太兴、邺州等地是什么局面,谢知筠当年即便年幼,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战乱下来,百姓早就民不聊生,就连琅嬛的世家们都闭门隐世,谢氏都已不再让族人出仕,反而开始兴设农田田庄,恢复了早年的耕读传家。
为什么?
为的就是能在战乱的时候能有口饭吃,也能让附近的百姓有个生计。
乱世之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当年卫英已经停信了旁人的撺掇,认定他们就是被谢氏族长所害,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独自去谢氏,同谢渊闹上一场。
因为若是那样,卫氏跟琅嬛的氏族们就会有嫌隙。
当年的卫氏正是刚刚发家时,卫苍还是陈将军身边的参将,他们是靠着自己和自己麾下士兵的血汗铸就的基业,不能因为卫英自己的仇恨而有任何动摇。
能不与人为敌,就不与人为敌。
所以,这个仇恨卫英就忍了下来。
这么多年,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何尝不是愧疚难当呢?
想到这里,谢知筠也不由叹了口气。
“姑母真的不容易。”
卫戟握了握谢知筠的手,然后才说:“小时候家里穷,姨娘又什么都不管,当年我跟大妹是靠着姑母活下来的。”
“姑母那时候也很年轻,却有一股子力气,她从来不服输,不服软,也不信命。”
“所以姑父才那么喜欢她,”卫戟说,“姑父喜欢姑母许多年了,但脸皮薄,就一直不敢说,后来还是姑母说,若他不说的话就嫁给别人了,姑父这才求亲。”
说起陈年旧事,卫戟还挺怀念的:“姑父也很好的。”
谢知筠见他也有些难过,便把手边的茶杯推过去,让他从悲伤里挣脱出来。
“小公爷,当年你不在太兴吗?你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卫戟顿了顿,他看向谢知筠,似乎在回忆什么。
谢知筠不明所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当年的事都分辨清楚,谢知筠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同卫英的嫌隙也解开,谢知筠更是高兴。
此刻的谢知筠看起来很轻松,甚至还带了些许往日少见的活泼。
“怎么?看着我做什么?”
卫戟似乎努力在回忆里翻找着什么,可最后却还是没能想起任何事。
卫戟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说:“那年我九岁,虚岁十岁的样子,我早年就跟着父亲学武艺,所以身手很好,那时候听说琅嬛热闹,我就坐不住,想要去琅嬛玩。”
谢知筠微微一愣,没想到卫戟会这么说。
“然后呢?”她忽然有些紧张。
卫戟看着谢知筠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他说:“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谢知筠:“不记得了?”
卫戟点点头。
他说:“我只记得自己领着柳朝晖他们偷偷跑去了琅嬛,直奔上元灯会而去,可进了灯会之后,我们就走散了。”
“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我最后的记忆就灯会上的火树银花,琳琅满目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天地都是亮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戟摸了摸后颈,对谢知筠道:“等我再醒来,后脑一阵疼痛,当时柳朝晖告诉我,说我受了伤,被人击打在了后颈,等那些山匪被打退了,他才在人堆寻到了我。”
“但我失去了那一日所的记忆,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戟看向谢知筠:“大概是被山匪所伤。”
98第二百一十三章
大齐来犯
他说自己不记得了,那肯定是因为后脑受伤而失忆。
谢知筠听到这话,忙起身想看看他后脖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受过这伤,给我瞧瞧。”
岂料她刚一起身,就被卫戟拦腰一抱,一把揽进了怀中。
“没什么好看的,早就好了。”卫戟搂着她,不让她在自己怀里乱动。
“我会提起此事,是因为我忽然想到,若是当年我也去过上元灯会,是否见过你呢?”
谢知筠忽然愣住了。
也是,因为当年谢知筠也去过那个灯会。
但因为受到了惊吓,发烧昏迷,所以她也忘了。
她被卫戟抱在怀里,几乎整个人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垂眸看向他。
卫戟生就剑眉星目,整个人气质舒朗,是不可多得的英武男儿样貌。
谢知筠同他靠的很近,一低头就看到了他那双深邃的星眸。
“唔。”美色当前,谢知筠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卫戟轻笑一声,在她身后拍了一下,然后才问:“夫人可记得?”
谢知筠深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上下游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记得当年的事了。”谢知筠有些遗憾,“那时候我受到了惊吓,发烧了好些时日,醒来就都不记得了。”
“但游玩的最初我还是记得的,但那时我应该没见过你。”
当年琅嬛人口不算少,那特地举办的上元灯会也非常热闹。
百姓们因为战一直生活压抑,好不容易偷得几个月的和平,便兴致冲冲去参加灯会,以至于那一日琅嬛的人头攒动,不光有琅嬛人,还有外地的游客。
那么多人,卫戟觉得谢知筠即便见过他,也不可能记得。
“当年错过,现在不还是成了一家人?”卫戟笑了。
谢知筠也跟着笑了。
她乖巧坐在卫戟怀中,颇有些感叹:“我记性一贯很好的,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几乎都不会忘记,若是小公爷这样英俊的小哥哥,我少时如果见过,一定会记得的。”
卫戟挑了挑眉,不由跟着她笑了起来。
“夫人是说为夫生得英俊?”
谢知筠轻咳一声,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确实很英俊,夫人我很满意。”
卫戟搂着她,两个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方才的那些难过情绪一扫而空,心情都好了不少。
等到笑够了,谢知筠才轻声说:“无论见没见过,缘分在这里,就总会遇到的。”
卫戟嗯了一声,把谢知筠紧紧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过了那日之后,卫英的态度慢慢好转过来,她待人接物都和气许多,偶尔也会笑了,这让卫苍很是惊讶。
卫英没多说什么,只说解开了心结,卫苍大抵也猜到了。
他当年征战在外,家中的事并不太清楚,他只以为卫英因为失去了丈夫和孩子而痛苦,对家中的所有人都有些怨恨,所以从未多说过半句。
即便是说,也是想劝一劝她。
沈郁其实也爱慕了卫英多年,为了能娶到她,多年来一直没有成婚,即便知道卫英无法孕育子嗣,他也一意孤行娶了卫英。
卫苍就是想让她从痛苦里走出去,看一看别的人,看一看新的天地,可他还是失败了。
卫英太固执了。
沈郁拖到这个年岁才考虑过继嗣子,为的是家族,只要家族稳固,能延续下去,选一个已经长大成人,聪明懂事的嗣子也是可以的。
沈郁背后还有家族,他总得为沈家和追随他的属下们负责,总得有人能继承这个家,带着家里人继续好好活下去。
卫苍理智上理解沈郁,但他偏心妹妹,所以当卫英拿着这个借口回家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慰了卫英,让她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氏永远是他的家。
于此同时,卫苍也给沈郁去了信,告诉他卫英如今很好,两个人暂时分开,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沈郁倒是说:“二十年过去,我也看开了,强扭的瓜不甜,让大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沈郁一早告诉卫苍,他已经娶到了心爱之人,至于两个人能不能有结果,对沈郁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他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他也不想再娶,只想好好教导侄子,让他能守好这个家,守好湖州。
这就足够了。
这些事,卫苍都没敢告诉卫英。
现在见卫英解开了心结,卫苍也简单同她讲了讲。
卫英倒是愣住了。
这么多年来,她不待见沈郁,一年到头同他说不了几句话,可这样令人窒息的夫妻生活,沈郁也觉得满足。
卫英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她生的不好看,脾气也急,动不动就要发脾气,沈郁对她也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