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说道:“鹅姨知道了你喝酒误事,肯定会罚你跪搓衣板的。”
吉祥说道:“今天初八,崔夫人回娘家住两天,把少爷小姐们都带到永康大长公主府里去了,我娘要跟着三少爷,她这几天也住在公主府里,不得回来。如意娘又疼我,她必定会帮我隐瞒,不会跟我娘说的。”
西府三个少爷一个小姐,虽然只有二少爷是崔夫人生的,但名义上都是崔夫人的孩子,崔夫人不能厚此薄彼,就干脆把少爷小姐们都带回娘家了。
众人想了想,这个理由能够服人,吉祥也不用受皮肉之苦,就都同意了。
吉祥要了一壶酒,用酒漱口,还在身上喷了一点酒,装作喝多了的样子。
大家统一了说辞之后,夜已深了,灯市依然游人如织,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众人要回家。
如意问五戒:“都这么晚了,你肯定赶不回翠微山怀恩观,你晚上住那里?”
五戒说道:“这附近有一家似家客栈,我凑合一晚得了。”
吉祥说道:“客栈那有家里舒服,你跟我回家住吧,我家里没人。这大过年的,你和我做个伴吧。”
于是,除了赵铁柱回东府家里,其余人都去了西府四泉巷。
果然,如意娘和胭脂都还没有睡,等着他们回家,只有长生在炕上呼呼大睡。
五戒扶着佯装头晕的吉祥回家,如意娘捅开炉子,做了一碗醒酒汤,交代五戒,“……吉祥醒了就给他喝,第二天就不头痛了。”
九指用一床被子裹住熟睡的长生,把他扛在肩上,和胭脂回家了。
如意泡着脚,和如意娘交代了说辞,“……我已经骂过吉祥了,娘千万别告诉鹅姨啊,自打成了人,他从来没有喝酒误事过的,这不过年嘛——他答应过我,不会再犯了。”
如意娘果然没有再疑,说道:“我省的,幸好鹅姐这几天都在永康大长公主府,不在家里,否则,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吉祥至少得跪个搓衣板。哦,对了,九指送了一头羊,刚好五戒回来了,他喜欢吃羊,明天我就用羊头炖个羊杂汤,羊身子就烤着吃吧。”
“前几天我得了些牛骨髓,和蜂蜜一起和在面里打烧饼,做髓饼很香的,我记得五戒最爱吃这个,这些东西,我们一家,加上吉祥五戒,还有九指一家都够吃了……”
深夜,如意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凶徒挥着兵刃追砍吉祥两人的场景。
幸亏那些刀没有招呼到吉祥两人身上!
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如意有些不甘心,她差一点就要失去吉祥他们了,对方甩了两张轻飘飘的银票就能平事。
只是,她也明白,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他们太渺小了,谈何公道?
可是,地位卑下之人,就能只能任人摆布,连公道不配提吗?
唉,这就是现实,如意总觉得颐园一片繁花似锦,如仙境一般的外表下,暗藏着无穷的争斗,她努力往上爬,方不被人踩在脚下。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样的,甚至,更加残酷。如意还可以在颐园往上爬,吉祥是个家奴,少年意气,每天练功,一腔抱负,却不知道该往何处施展,只能看大门……
如意越想越烦,就一扭一扭从自己被窝里扭进了如意娘的被窝里,把脸贴在娘的脊背上,听着娘的心跳,渐渐睡去。
次日,正月初九,如意娘把昨晚剩下来的菜热了热,晚饭当成早饭,众人都吃饱了。
饭后,九指继续去看大门当差,吉祥和五戒把长生留在家,帮忙看护,三个童年好友一起在铁丝网上烤全羊。
起初,长生看着道士打扮的五戒很陌生,有些害怕,怯生生的躲在吉祥身后。
看着昔日可爱调皮的小弟变成这样,五戒很心疼,他把头上的太极巾摘了,道袍也脱下来,换上吉祥的衣服,对长生说道:“我是你黒豚哥哥啊,就是那小黑猪……”
五戒捏着鼻子学猪叫,长生笑起来了,认出了他,“黒豚。”
说完,长生也学着他捏着鼻子学猪叫——童年的时候,顽皮的长生就是这样学猪叫挑衅五戒,五戒就跟他打架。
五戒比他大,高出半个头,打不过五戒他就哭着找姐姐胭脂,胭脂和如意正在井亭里玩翻花绳呢,被他吵得烦了,懒得理他,说他自己找打。
如今,已经是少年的两人对着一起学猪叫,就混熟了,然后一起抓着粗盐和胡椒粉在羊身上揉搓,腌制入味。
吉祥则挥着斧头砍柴,五戒赞道:“你的斧头真快,砍柴都听不到声。咦?上头怎么还刻着字?”
“一个虎字。”吉祥把斧头给五戒看,“街上买的,真是捡到宝贝了。几个钱就买了一把锋利的好斧头。”
其实这是曾经的大将石彪的斧头,刻着一个彪字,被九指生生磨去三撇,成了虎字,原本长生应该继承这把斧头的……唉,造物弄人。
屋子里,如意娘带着如意和胭脂打烧饼,用牛骨髓做髓饼,如意娘问她们:“你们和红霞什么时候去走百病?走一走,百病全消,一年身体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才好。趁着天气好,无风无雪的,赶紧去呀,等变了天,就去不成了。”
当母亲的,无非是希望孩子身体健康。
如意把胭脂揉好的面团用擀面杖擀开,说道:“红霞说这几天不是走亲戚,就是家里有客,要我们不用等她了,我们自己走就是了。娘,今年我想和娘,鹅姨,还有胭脂一起走百病,人多,热热闹闹的。”
一年就放这一次长假,如意还是想着尽量拉着娘在一起玩。
如意娘接过如意擀好的饼,贴在烧饼炉里,说道:“你鹅姨这几天都在永康大长公主府里,不过,咱们捎个信,晚上要她出来走百病应该可以,等中午吉祥吃了饭,就去长公主府找你鹅姨商量,你鹅姨也想你呢。”
门外砍柴的吉祥听见了,说道:“好啊,我中午就去找我娘,这回把长生也带着,说不定走一走,这呆病就好了呢。”
走百病一般是穿着白绫袄的女性结伴而行,小孩子,老人,或者体弱多病的也可以走一走,男人一般是跟在家中女性身后起个保护的作用,免得被登徒子骚扰。
胭脂跃跃欲试,说道:“我听说去年京城有个瞎子,走了百病之后复明了!吉祥说得对,我也想过带着弟弟走百病,说不定走一走就好了呢。可是我弟弟在过于嘈杂的地方会害怕,尤其是听到突然的鞭炮声和放烟花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
长生这个呆病受不得刺激,家里过年放鞭炮的时候,都会在他耳朵里塞上棉花团堵着。
家里有病人的人,总是期待着奇迹发生,会选择相信这种明显是骗人的传说,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就是不肯死心啊。
于是,胭脂想了想,说道:“我跟我爹商量一下,在长生耳朵塞棉花,带着他走一段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病根儿去了。”
吉祥隔着门说道:“行啊,到时候我们把长生圈在中间,别让人挤着他、吓着他便是。正阳门人多,我们就不走正阳门,去人少一些的什刹海走走,那里桥多,每个桥都走一遍,把这个呆病的病根甩一边去。”
京城走百病,当然是正阳门附近的人最多,因为传说正门阳门的门钉对妇人的生育特别灵验,就跟送子观音似的,那些一心求子的妇人都去正阳门摸门钉,门钉被摸的锃光瓦亮的。
吉祥问五戒:“你去不去?”
五戒继续用粗盐给羊按摩,“我想去,但是去不了。我们承恩观从初八到十五都有人去打醮或者做法事,比如昨天,就是来禄一家三口和王嬷嬷夫妻两人给来福夫妻做百日祭。”
“原本我也要去念经的,因观里的大香客钱老板要我去棉花胡同询问道家菜,我师父张道长才放我进城一趟,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天吃了中饭,就要回道观了,去晚了师父会骂的。”
屋里的如意娘听见了,忙道:“中午你回去,把新烤出来的髓饼带一些,吃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稍微烤一烤,香的很。”
屋外的五戒心头暖暖的,“知道了。您的手艺没话说,我师父现在都还惦记着您三年前做的蟹酿橙和油炒蟹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意听五戒说来禄一家人和王嬷嬷夫妇给来福夫妻做百日祭,心道:算算日子,来福夫妻因炸炕已经死了一百天了……到底是意外还是……
脑子里又掠过帚儿的身影。以往如意从未往这方面想,觉得就是意外,来福夫妻作恶之后的报应,但昨晚见到变成钱老板、心机深不见底的帚儿之后,她就生了疑心……
唉,不要再去想她了!如意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帚儿摇出去。
胭脂说道:“如意,你的脖子不舒服吗?怎么晃来晃去的?你洗手歇一歇,剩下的面团反正不多了,我来弄吧。”
如意娘笑道:“肯定是昨晚落枕了,她睡觉不老实,我们睡前还是一人一个被子,并排躺着。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不知何时钻进我的被子了,脚放在我的咯吱窝那里,脑袋在炕沿上,枕头早就踹到炕尾去了。这睡像,笑死个人了。”
胭脂也笑道:“睡觉没有枕头,早上起来脖子可不都是硬的嘛……”
胭脂和如意娘聊天打烧饼,如意洗了手,戴上护着脖子的羊皮帽子,去外头看少年们烤羊。
她坐在长生旁边,说道:“听说你今年在学堂里长进了不少,我来考考你……”
如意想了想,指着面前的烤羊说道:“正月初九好晴天,三人烤羊香喷喷!”
一听这话,吉祥和五戒都笑出声来,说道:“你还好意思考人家,快过来帮我们烤羊吧。”
长生可不管如意这句话是否粗俗,他立刻接起了飞花令,说道:“喷薄百日阴;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秋水共长天一色……”
长生没完没了起来,自己一个人玩飞花令——如意他们都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就是想接也接不上啊。
伴随着少年郎朗接飞花令的声音,烤羊和髓饼都渐渐烤出了香味,食物的气味驱散了笼罩在如意心头的阴霾,昨夜的惊心动魄都渐渐淡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何况是这样美好的生活呢。四泉巷就是如意的根,她总能够在这里得到滋养。
就在四泉巷一片温馨的时刻,北城棉花胡同山东菜馆分店的离院,一场冷漠的饭局正在继续。
请客做东的是通州张家湾宝源店掌柜曹鼎。
这三年来,曹鼎飞黄腾达,他头脑灵活,是个做生意的料,他有个贤内助老婆曹婶子,加上身后有张家这个大靠山,宝源店在他们夫妻的经营之下,做的有声有色,已经是张家湾最赚钱的一个塌房了。
但是曹鼎今天脸上并无喜色,面对一桌丰盛的席面,请客做东的曹鼎没有动筷,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对面埋头吃饭的客人。
客人是个胡须花白的老者,老者很饿的样子,几乎甩开了腮帮子吃菜,油点和食物残渣沾在胡子上面了。
曹鼎厌恶的移开目光,把玩着手腕上的一串核桃。
终于,客人吃饱了,打了个饱嗝,说道:“儿子,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曹鼎冷冷道:“你这个烂赌鬼,连亲生儿子都卖了换钱。打听我发达了,跑来跟我相认。我告诉你,我虽然是宝源店的掌柜,但这个官店不是我的,是张家的,说到底,我只是张家家奴,身契都在张家账房里存着。”
“既然卖了身,就和父母没有关系了,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你就是死了,也轮不到我给你摔盆守孝,吃饱了就走吧。”
曹父目光阴毒,就像盯猎物的秃鹫,“虽然你是张家奴,但我是你亲爹,我只要不死,你就得供我一碗饭吃,这天下就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道理。你要是不肯养我,我就去衙门敲鼓告状。”
曹鼎说道:“你当初卖我,签的是死契,按照律法,我已经和你无关了。”
曹父冷冷笑道:“我知道啊,但我告状不是为了告赢啊,我只是想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通州张家湾最大的塌房宝源店掌柜曹鼎是个不给老子养老的不孝子。”
“律法之外,还有人情。管你是不是奴,你明明那么有钱却不给亲生父亲养老,你猜别人会怎么看你?还有没有人敢和你做生意?还有你们张家的两个侯爷都是大孝子啊,伺候着张家老祖宗,到时候,侯爷还敢要你当宝源店掌柜吗?”
“身为父亲,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是我可以让你什么都没有,努力半生,竹篮打水一场空。”
面对这样不要脸的父亲,曹鼎并不意外,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曹父说道:“给我在京城置办一个大宅子,再买几户人家伺候我,每年给我五千两银子养老,我就不找你的麻烦。”
曹鼎说道:“不可能,宝源店不是我的,我赚的银子都要交给西府官中银库,每年从利润里抽一点辛苦钱,你的条件太高,我做不到。”
曹父说道:“怎么做不到,你这么聪明,又那么努力,想想法子嘛,我在似家客栈等你的好消息哟——哦,对了,我没钱付房钱,对客栈掌柜说,把账都记在我儿子宝源店曹掌柜名下,掌柜说签单需要十天结清一次,你记得去结账,别让亲爹流离失所啊。”
说完,曹父就起身走了,途径旁边的衣帽架的时候,要取他进门时脱下来的半旧不新的棉袄,棉袄旁边是曹鼎的出风毛貂皮大袄,毛针油亮顺滑,触手就是柔软温暖,老者就顺手把皮袄取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说道:“儿子啊,咱们爷俩换一件衣服穿,你爹都没皮袄穿,你当儿子的怎么好意思穿呢。”
曹鼎并没有阻止,就让曹父穿着自己的衣服走了。
曹父刚走出菜馆,行走在棉花胡同里,就被一群顺天府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铺快打量着曹父身上的皮袄,说道:“兄弟们,你们看这件皮袄像不像刚刚报官被盗的失主描述的那样?宝蓝色缎子面出风毛的貂皮皮袄,胸口这里有一块碗口大、绣成了蓝色睡莲花的图案,这是以前破了个洞,请了绣娘织补上去的。”
众衙役们纷纷说很像,就当场围住曹父,脱了皮袄,还从皮袄的暗兜里搜出了一百银子的银票!
“没错,就是一百两三通钱庄的银票!和失主说的一模一样!”
“人赃并获!”
当场就将曹父堵了嘴,五花大绑,扔进囚车。
囚车被衙役们推到顺天府衙门去了,曹鼎走出菜馆,给了捕快一包银子,“给兄弟打酒吃,要推官将这个盗贼速速判个流刑,流放的远远的,永不回京城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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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82]第八十二回:送厚礼曹鼎得手札,拍被子看见活阎王:第八十二回:送厚礼曹鼎得手札,拍被子看见活阎王曹鼎是大兴县人,……
第八十二回:送厚礼曹鼎得手札,拍被子看见活阎王
曹鼎是大兴县人,小时候家境殷实,是个地主家的小少爷,正儿八经读过书,但祖父死后,父亲继承了家产,无人管束,被一群人哄到了赌场,做局先让曹父赢了些银子,上了瘾,然后不出意外的成了个烂赌鬼。
烂赌鬼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卖地、卖房子、卖老婆的衣服首饰、老婆被活活气死——若是没被气死,也会被卖了换钱。
赌瘾上来,曹父也顾不上传宗接代了,连亲儿子曹鼎也卖了。
好在曹鼎自幼读书识字,在张家没有干过粗活,一开始就在账房里头打杂,他机灵上进,搭上了管事们,陆续管了几个张家的铺面——当官的不方便行商贾之事,都是以家奴的名义开店。
常年混迹商海,认识了不少生意人,因而曹鼎在生意上是得心应手,成了小财主,后来靠着献龟壳上刻着“吉祥如意”等吉利话的祥瑞大老鳖,曹鼎得了西府侯爷的宠,成为宝源店的掌柜。从小财主变成了大富翁。
今日的曹鼎,掌握着四百多间仓库的大塌房,日进斗金,来往不是富商,就是官员,早就不是一个烂赌鬼父亲能够摆布的。
其实买房也好,每年五千两银子养老也罢,曹父提出的条件,曹鼎有这个能力满足。
但是,曹鼎亲眼见过曹父如何一步步堕落、变卖所有、丧失人伦亲情,连亲儿子都卖。
曹鼎深知烂赌鬼是没得救的,即使满足了曹父的要求,曹父很快就能把养老的银子输光,再把房子、仆人等等都变卖了,全部送到赌场,然后又光着身儿找曹鼎要钱。
曹鼎心里明镜似的。
所以,一开始曹鼎就设了个栽赃的局,去衙门报了失,买通了顺天府的铺快衙役。
然后,故意装作不想把家丑外扬的样子,约了曹父在以私密闻名的山东菜馆棉花胡同分店里设宴款待,让曹父放松警惕。
最后,故意把自己的貂皮大袄挨着曹父的半旧棉袄挂在衣帽架上,来了个“请君入瓮”。
果然,烂赌鬼一辈子都不会变的,见便宜就要,拿着曹鼎的皮袄就穿上了。
正好,被外头“守株待兔”的捕快逮了个正着。
在京城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常年在各个衙门都有打点的,曹鼎夫妻来京城其实不为过年,就是送礼走关系的,解决一个烂赌鬼易如反掌。
终于把这个恶心人的家伙送的远远的了!
希望今年春天冷一点,在押解的途中把这个老不死的冻死算了!
看着远去的囚车,曹鼎松了一口气,他中午被这个老不死的恶心的什么都没吃,正好方便他奔赴下一个饭局。
一个时辰后,曹鼎从江南菜馆里出来了,家里的马车来接他。
上了马车,曹鼎一愣,“老婆?”
曹婶子扔给他一身新衣服,“一身酒气,把衣服换一换,今天初九,刘公公终于有空见咱们了。”
“真的!”曹鼎大喜,“咱们连续送了三年的厚礼,今年终于见着真人了!”
曹鼎就在马车里换衣服,“以往我给刘公公送礼拜年,都是幕僚接待,今年刘公公终于肯见我了。”
曹婶子说道:“这三年来,咱们差不多送了一万,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门路。你在刘公公面前乖一点,倘若能够拿到刘公公的手书,咱们塌房从海上来的货物,就只需抽二成的税。”
各位看官,你们是否还记得上卷书说过,朝廷从没有明言开海禁,但事实上已经允许私人搞出海贸易?
一开始,朝廷是抽二成的税,但因这是一个违反祖宗海禁政策的举措,所以并没有明文规定开海禁,也没有明文规定是抽二成的税,三年后再通关抽税的时候,已经是老油条的通关官员们可以把控的“范围”就大了。
有关系,抽二。没有关系,或者关系不够硬的,抽二点一,二点二……甚至抽三的倒霉蛋都有!
因为没有明文规定嘛!抽多少税,还不是人家当官的说了算。海商们有冤都无处诉!
虽然,抽三成的税,海商也能赚很多钱——可谁会嫌弃赚钱多啊!明明可以省下一成的税,为什么要交冤枉钱呢?
宝源店为了招揽生意,就和海商们合作,只要货物在放在宝源店仓库里交易,那么宝源店就可以出面帮助海商们抽二成的税,顺利通关。
想要少抽税,就要找关系,如今,立皇帝刘瑾的关系是最硬的。曹鼎换好了衣服,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拿出一面小镜子照照,抬了抬头,看有没有鼻毛旁逸斜出,有碍观瞻。
看着丈夫有些紧张,曹婶子安慰道:“你不要慌,虽然刘公公有立皇帝的威名,但是咱们是张家人,说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再说了,咱们送的是真金白银,刘公公这个人虽然贪了些,但收了钱,他是真的会办事,我听说——”
曹婶子朝着丈夫勾了勾手指,曹鼎赶紧把脑袋凑过去。
虽然在自家马车上说话,曹婶子还是很小心,低声说道:“我是听鹅姐说的,鹅姐说咱们张家大姑太太的女儿,东宁伯夫人。东宁伯夫人就是送了刘公公银子,给东宁伯弄了个两广总兵的官,你说厉不厉害!”
张家的大姑太太,就是张家已故国公爷的亲妹妹,也就是张家老祖宗的小姑子。
当年大姑太太张氏嫁给举人沈禄,后来张家出了独宠后宫的张皇后,张皇后又成了太后,沈禄这个张家的姑爷也跟着鸡犬升天,如今是通政司的通政使,虽然不是进士出身,只是个举人,但因背靠张家,自己本身又极会钻营,已经是正三品的实权文官了!
大姑太太张氏早逝,和沈通政使只生了个女儿沈氏,沈通政使一直没有续娶,对独女沈氏爱若珍宝,还给女儿寻了门极好的婚事,将沈氏嫁给了年轻的东宁伯焦淇——不愧为是张家的亲戚,在联姻上都是往高处攀爬,靠裙带关系维护家族利益。
这个东宁伯焦淇属于勋贵,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有个外号,而且是名字的谐音——“娇妻”,啥都不会,靠着祖宗的恩荫,空有个世袭罔替伯爵的爵位,只会靠老婆的钱和老丈人的权过日子。
其实这个外号很讽刺,因为东宁伯夫人这个真正的娇妻其实才是东宁伯府的主心骨,有钱有手段,有人讽刺嘲笑娇妻无用,甚至嘲讽没用的男人,也用“娇妻”这个词——就是不肯用“娇男”啊。总之,封建社会,男尊女卑,就是想嘲讽一个男人,也要把一个本来并无褒贬、用来形容女人婚姻状态的词泼了脏水,弄成污名后来骂男人。
东宁伯夫人和父亲沈禄都是善于搞关系的,沈禄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家产和人脉关系恨不得都给女儿,女子不能当官,女婿可以啊,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于是,父女两个一合计,给了刘公公许多银子,给只有爵位,没有实权的东宁伯焦淇搞到了两广总兵的大官做!
女人自有女人搞消息的门路,曹鼎听了老婆的这番话,喜出望外,“太好了,刘公公收钱办事,东宁伯这个废物都能当两广总兵,我弄个抽税二成的手书应该不成问题,解决了咱们塌房海商们通关的难题。”
曹鼎靠近老婆说话,嘴里的气味就飘出来了,他刚从饭局出来,自然喝了酒,吃了肉,这两样东西在胃里发酵,嘴里气味臭。
曹婶子捂住鼻子,退回去,靠在马车板壁上,从荷包里取出一颗丁香,说道:
“含着,去去口臭。十五年前,我和鹅姐,如意娘她们一起去选花姨娘那里选奶娘的时候,就是因贪嘴吃了糖蒜,口气臭,第一关就被来寿家的给刷下去了。”
“前车之鉴,你马上要和刘公公说话,可不能重蹈覆辙。”
曹鼎赶紧将丁香压在舌底,说道:“你真是我的贤内助。等办完这事,我给你买十个镯子。”
镯子是曹婶子最爱的首饰。
曹婶子笑骂道:“你给我滚!等你想起来给我买镯子,我手腕上早就空空如也了。这大过年的,光是打赏和送礼,我至少从手腕上撸二十个镯子下来。昨儿个我买了一匣子镯子,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什么都有,戴腻了我就赏人。”
曹婶子也爱花钱,但她挣的更多啊,曹鼎喜欢这个利索能干的老婆,童年那个破碎的家不要也罢,他有一个充满了奔头的新家。
曹鼎从未将生父找他的事情告诉曹婶子,甚至,对曹婶子说他爹早就死了——在踏入赌场的那一刻,父亲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