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不够资格,而是礼部的女子学堂报名也是在月底开始,她作为这事的主事人根本没办法离京。
甚至大军今日出发,隔上五日就是女子学堂报名,时间安排的就是这么巧。日期错开,京中就算有事,传到围场那边都已经推迟了几日。
礼部这边的日子是早早就定下的,秋猎那边的日子是十天前才敲定。
这次秋猎皇上长公主忠义侯魏国公包括瑞王都去了,朝中只留康王监国。
朝上要是有大事要事,则飞鸽传书快马加鞭送往行宫交由皇上定夺,其他小事则由康王遵照以往前例处理。
皇宫里头有御林军把守,皇宫外头有巡防营,京城街巷有京兆尹府,层层守卫由点到面跟以往相同。
大军出发时间定在上午巳时,所有车马宫门口集合。
忠义侯府,马车停在外头。
温大娘子自然同行,以往温筱筱也会跟着出去玩耍,只是今年身上领了差事,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贪玩的小姑娘了。
她站在马车下面,拉着温筱筱的手温声叮嘱。哪怕是侯夫人,此时在温筱筱面前,那也只是出远门的父母在叮嘱留守在家里的孩子。
温筱筱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说,“娘您放心,您跟父亲不在,府里我就是大王,您有什么好担心的。”
忠义侯站在旁边,笑着嗔她,“这孩子。”
温大娘子摸摸温筱筱的头发,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忠义侯骑马前行,手握缰绳翻身上马,扭身示意温筱筱,“回府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温筱筱用力挥手,“一路顺风,玩的开心。”
忠义侯骑马朝前走,身边随从驾马往前快走两步跟上,垂眼低声说,“侯爷查出来了,庆王最近同平时一样,没接触过任何生人,只跟他的门客安先生下棋说话。”
庆王可不是个耐心十足愿意跟人下棋的王爷。
“安先生。”忠义侯低声重复。
他跟安先生接触过无数次,没觉得这个人有何不同。
但他看不出来不代表这个人不是潜在威胁。
忠义侯目视前方,温声说,“你握着巡防营,一切按我交代好的去做就行,最重要的是看好大姑娘。”
“要是有意外,无论是谁,都做的干净些大胆些,要是出了事情,回来我给你收拾。”
他也不想这样,可庆王慢慢脱离掌控,长公主跟皇上又对他步步紧逼,他才是这个狩猎场上的唯一猎物。
要么奋力一搏,要么等着对方收网他被剪掉利爪獠牙彻底变成一条摇尾巴的狗。
如果他计划成功,女子入学报名失败,那一切都好说,他还可以利用这事钳制长公主跟驸马,慢慢筹备等个万全的翻盘机会,若是有个万一……
“那个安先生,要是这次没跟庆王随行,你找个机会悄无声息的了结了他。”
随从,“是。”
忠义侯扭头朝后看,身后的巷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半个身影,自然瞧不见那抹倩影。
他又没能见到小念儿。
忠义侯收回目光驱马朝前,一行人马朝宫门口的方向赶,随从则落在后面,并不随行。
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他们前脚刚走,皇城周边的巡防营后脚就慢慢有了变动。
大部分的侍卫则在夜里改了原本的巡防路线,巡逻的重点悄无声息从皇城边上调到了忠义侯府边上。
只不过巡防营夜间巡防,这几日白天风平浪静,温筱筱照常进出,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不妥。
“我娘跟父亲外公他们今天应该已经到围场了吧?”温筱筱整理明天要穿的衣裙。
她提着裙子给玛瑙琥珀看,“明日报名穿这个可好?”
温筱筱说完觉得肚子有些钝疼,伸手揉了两把没当回事,估摸着是喝了凉东西或是受凉了,回头喝口热汤就好了。
她放下衣物,洗漱完喝了热汤早早入睡。
夜里轮到琥珀守夜,她直觉没那么顺利,伸手悄悄推开窗朝外看,果真看到府里守卫陡然增多。
她以为是府兵,结果是巡防营的侍卫!
琥珀脸色一凛,觉得这事麻烦了。温筱筱被囚禁在侯府里了。
就算是长公主都没算到忠义侯会胆大到将巡防营的兵当成自己的府兵来用,甚至全都调进了府里。
他这是,要反啊。
翌日清晨,于念早起。
她挑了身最新的轻粉色长裙,梳洗打扮,头发上珠翠不够加上她年纪不大,便用丝绦绑上长发,发髻上小小的簪一支珍珠簪子作为点缀,整个人清灵轻盈。
她弯腰摸大黄小黄,但不让它们往自己身上爬,“乖,等回来再抱抱。”
新衣服今天要见人的,不好全是狗爪印。
于念坐院里等温筱筱来叫她,左等不见人,右等还是不见人。
可褚休说过今日很重要,以温筱筱的性子只会早到帮裴景张罗,不可能误了时辰。
于念握紧手指,心里不安,怕温筱筱这个风筝真就断在了侯府里。
她犹豫了一瞬,拎上篮子佯装买菜,开门出了门。
于念从侯府后门口经过,原本紧闭的两扇门今日多了两个守门的侍卫,手搭在腰间的刀上,神色凶厉,见她经过都十分警惕。
于念低头垂眼快步往前走,像个寻常买菜的路人。
后面是侯府守门的侍卫,前方街上是京兆尹府的一队衙役在巡逻。
于念想让他们帮忙捎信喊褚休回来,可她一个小娘子说话怎么让京兆尹的人信服,万一,万一等褚休的时候,温筱筱出了事情怎么办。
于念手腕上还戴着温筱筱送的珍珠手串。
她摸着手串有了主意。
“走水了。”
“走水了。”
于念伸手捞起大黄抱在怀里,腿边跟着小黄,快步低头路过侯府门口。
眼见着要出了巷子,她跑的越来越快,狗也跑的越来越快。
侯府守门的两个侍卫觉得不对劲,对视一眼,连忙追上去,“那个蓝衣服的——”
于念拼命往前跑,边跑边试着喊。
她已经能正常说话了,可到了这个时候,喉咙莫名的像是被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咬下唇,努力轻声重复,“走水了。”
说的次数多了声音就能越来越大,最后才喊出来。
在后面脚步声要追上的时候,于念一头扎进街上人群里,朝京兆尹的衙役跑过去,大声喊,“大人,走水了!那里,走水了!”
她跑过来,头发是乱的,发带散在肩后,脸上跟衣服上都是柴火燃烧后的灰烬,左一道右一道。
于念抖着唇,哆哆嗦嗦朝后面巷子里的侯府指,“大人,侯府、侯府走水了!快救火啊!”
有灰色浓烟从侯府的方向飘上来,瞧着是侯府后院着火了!
她信不过侯府的侍卫,但京兆尹府的衙役她知道,是好人。她们来京城的第一场官司,就是在京兆尹府打的,京兆尹府的府尹允许大家进院里听审,是个好官。
她把事情闹大,所有人都会往侯府赶,温筱筱说不定能出来。
于念抱着猫带着狗躲在后头,唇都手都在打颤,眼里全是水,视线模糊的看众人朝侯府的方向跑。
衙役更是分出两队,一队去喊灭火的巡防营,一队去通知他们府尹司大人。
侯府走水了可不是小事!
。
此时侯府里,温筱筱起来就发现自己被囚禁了。
她一个侯府大姑娘,居然连出屋的权力都没有。
她质问随从,“你们怎么敢囚禁我!我今天要是不出现,所有人都会起疑!驸马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随从八风不动站在院里,垂着眼皮说话,“大姑娘只要在府里老老实实待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不然的话……”
温筱筱捂着难受的肚子,冷汗淋淋。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早月事居然提前来了半个月,来势汹汹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她每次来月事都疼的生不如死,更何况这次蹊跷的提前了那么久。
随从见她脸色惨白,扶着丫鬟的手都几乎撑不住的要跪在地上,冷笑,“女人这样凭什么出去做官?”
温筱筱咬紧牙抬头瞪他,“你——”
随从目露轻蔑不屑,觉得不值得跟她这样的小姑娘费口舌,一个小小的月事就能让她站不起来,哪里需要劳师动众的盯着她。
随从,“等时辰到了,礼部门口的各家姑娘到齐,我会让你的丫鬟代你出面,就说你温大姑娘月事来了需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学堂报名的事情,暂且作罢。”
不行。温筱筱眼泪都疼出来了。
不能这么说。
要是这么说,会毁了所有女子。她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女子入学的机会,会因为女人的一次月事被全盘否定。
随从懒得看她,转身离开,叮嘱侍卫,“看好她,不准她出屋。”
“是。”
随从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侍卫脚步匆匆跑过来,脸色难看的行礼说,“大人不好了,京兆尹府的司大人带人过来,非说侯府后院起火了,要带人进来救火。”
随从,“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侯府隔壁的裴家小院烧起来63*00
了,“……”
因为两家挨的近,站在远处跟巷子外头,真就以为是地大府大的侯府起火了。
侯府肯定不能让人进来!
随从带人出去交涉。
京兆尹府的府尹司大人亲自来的,他来之前让衙役去宫门吏部喊褚休,因为他认出于念是褚休娘子,长公主大婚上他远远见过,再让人去礼部贡院门口把这事告之驸马一声。
安排完这些,他毫不犹豫骑马带人快速过来,忍着去隔壁救火的冲动,咬紧牙硬说是侯府走水了,要进去看看。
他在外头拖延时间,给里头争取机会,同时等人来。
。
随从前脚走,温筱筱后脚就试图往外闯,毫不意外被侍卫大力推回屋里。
对方手劲很大,对她完全不像是对待主子反而像是对待囚犯。
温筱筱脸色大变,冷汗湿透衣服。父亲,不,忠义侯是要,是要杀了她?
她要是听话还好,她要是不听话或者计划有变,忠义侯为了防止她出现,可能让人杀了或者打晕她。
温筱筱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在屋里找趁手的工具,准备拼一拼!
她温家世代武将,她温家的姑娘,可不只会读书!
眼见着她要出去找死,刚买来半个月的大丫鬟琥珀从墙上将装饰用的马鞭取下来,抬手打开门出去,又反手将门关上。
趁着外头有人牵制住随从跟大部分侍卫,现在是杀出去最好的机会。
温筱筱人都傻了,瘫软在另一个丫鬟玛瑙的怀里,仰头看她。
玛瑙哪里见过今日的场面,早就吓得眼泪汪汪,就这还伸手捂住温筱筱的耳朵,“姑娘不怕姑娘不怕。”
等琥珀再进来的时候,门开着,外头已经安静下来。
她将染血的马鞭丢到外头,福礼说,“奴婢是长公主殿下派来保护姑娘的,姑娘放心,咱们现在就出府。”
温筱筱愣怔怔看着琥珀,这时候也来不及多说别的,只能让两个大丫鬟扶着她往外走。
想从正门出去根本不可能。
小院里的人解决了,外头还有别的侍卫。一进门二进门全是人,刚才只是府门口的动静盖住了里头的声音他们这才没察觉。
他们是被牵制住,又不是全死了,这么出去肯定会被发现。
“姑娘,姑娘我们给你垒墙,你踩着我们肩膀翻出去。”院里丫鬟们悄悄过来,都蹲在墙角,一个叠一个。
温筱筱眼泪掉下来,肚子再疼也疼不过此时的心,“我要是跑了,你们……”
“姑娘快出去,您出去了我们也许还能活。”
琥珀当机立断,三两步踩着墙坐在了墙头上,外头是街道。
她探身伸手,手指朝下伸向温筱筱,“快来,你先出去,我送你到了地方再回来保护她们。”
温筱筱咬破了下唇,踩着丫鬟们柔软又坚硬的肩头,无声流着眼泪,握住琥珀的手爬上了墙头,再被她搂着腰带下去。
“温姑娘!”
温筱筱刚从墙上下来就听到褚休的声音,他一身绿色官袍大步跑过来,伸手往前指,“康王的马车在那儿,你让他捎你去裴景那儿,我去找念念。”
温筱筱着急的问,“念念呢,她今日也要去报名!”
她还想着报名呢。
褚休心都急死了,稳住情绪缓声说,“火就是念念放的,为的就是把人引来救你出去。你先去替裴景解围,我去找她。”
说着褚休直奔巷子口跑。
温筱筱不敢耽误,自己朝康王那边跌跌撞撞的跑,让琥珀回去保护那群弄丢她的丫鬟。
褚休要急死了,她从没急成这样过,九月底的天已经不热,她却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里衣全汗透了,官帽下的头发都是湿的。
京兆尹府派人过来传话的时候,褚休就意识到出事了!
她这几日天天特意留意侯府内外,见忠义侯府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才安心去点卯。
左右温筱筱身边有长公主安排的丫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忠义侯会调巡防营的侍卫看管温筱筱。
那样铁桶一个的侯府,十个丫鬟也不能带着温筱筱全须全尾的拼杀出来。
亏得念念机灵,放火引来了人。
不能从里头出去,那就试着从外头进去,至少牵制一下府里的侍卫。
褚休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不是赶回家,而是去礼部牵了匹马,去敲康王府的门。
她拿着于念的金片,让康王调御林军过来。她怕忠义侯疯了,闹这么大的阵仗是要鱼死网破。
现在司大人跟康王都在侯府门口试图硬闯,如今温筱筱出来后,救火的衙役们就能去灭裴家小院的火了。
一切都没事。
可念念呢。
念念去哪儿了。
褚休心慌到从喉咙里跳出来,眼睛视线都是模糊的,耳边一阵尖锐嗡鸣,头脑空白,只是本能的左右寻找四处去看。
“哼唧。”
有狗咬她衣摆……
有狗咬她衣摆。
褚休猛的顿住,低头去看。
黄色小狗,皮肉厚实,看着不胖摸着不瘦,不是她的狗闺女小黄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