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类别:科幻灵异 作者:戚隐 本章:第47章

    他们修道之人,多多少少有点儿灵感之类的东西。即便是常人,长时间被人盯着,也会有针刺扎在背上的感觉。戚隐低声问:“你觉得偷窥的人在哪儿?”

    戚灵枢站在原地,默默感觉了半晌,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望向后面。那里有一面鸦青色的帘子,后面影影绰绰,不知道遮着什么东西。戚灵枢一步步走过去,伸出问雪剑,缓缓揭开帘布,两个人登时都吃了一惊。

    那里挂着许多脸,薄薄一张皮子,像蝉翼一样透明。很多脸很熟悉,戚隐认得,是无方山的弟子,有些脸还和他一起听过元尹和叶枯残的课。戚灵枢脸色很差,上手摸了摸一张脸,道:“是人皮,新剥下来不久。”

    无方山果然是人才辈出,上一个掌门喜欢收集妖心,现在这个喜欢收集人皮。戚隐无语。

    “只剥了脸皮,却不见尸体,这里一定有密室藏尸。”戚灵枢上下摸索,寻找机关。

    戚隐也四下里端详,最上面有个空位,显然原本是挂着一张脸的。戚隐心里有些悚然,难不成现在这个‘元苦’是戴着别人脸皮的假货?上上下下地看,忽然又看见一张十分熟悉的脸。白净的面皮,细瓷一样干净,依稀看得出主人的俊秀。

    戚隐目瞪口呆,指着那张脸道:“小师叔……这好像是你的脸……”

    刚抬起头,便见戚灵枢默默看着他,黯淡的光打在这家伙的半边脸上,朦朦胧胧有些不真实。这家伙显然也看见了那张脸皮,脸色晦暗不明。

    “呃,小师叔。”戚隐莫名觉得他有点儿不对劲,后退了两步,“为了确保安全,不如我们验一下你的真假。”

    戚灵枢沉默半晌,问:“怎么验?”

    “当然是问一些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东西,如果你答对了,就算你是真的。”戚隐道,“但其实我们俩也不是特别熟,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东西还真不多。所以你只要一个没答对,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戚灵枢没言声,戚隐就当他默认了。

    “我问你,那天我离开无方的时候,你告诉了我一个关于你的秘密,是什么?”

    “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秘密。”

    “看,答错了。”戚隐缓缓拔出归昧剑,水银一般的剑光泻出一截,“别乱来,外面有弟子,你逃不掉的。”

    戚灵枢别过脸,脸色很白,道:“是你自己猜出来的,我有中意之人。”

    “那个人是谁?”戚隐问。

    “……”戚灵枢紧紧抿着唇,脸上线条绷得冷硬。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我可以判断。如果你说出来的人不符合我的判断,我一样会对你不客气。”戚隐朝他挑挑下巴,“说吧。”

    “你认识。”戚灵枢闭了闭眼,道。

    “我认识?”戚隐瞪大眼。

    戚灵枢看他这神色,忽地反应过来什么,捻起那张脸皮,在手里搓了搓,厌恶地往后一扔。他咬牙切齿,恨声道:“你知道这是面皮做的假脸,戚隐,你在诓我。”

    被发现了。那张皮子乍看之下唬人,认真一瞧就知道是面皮,只戚灵枢这个家伙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擀过面,看不出来。戚隐厚着脸皮赔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戚灵枢不再搭理他,四处寻机关,找到一个拔不动的高足花几,左右一转,花几底座咔嗒一声响,一旁的人皮墙缓缓翻转腾挪,露出黑魆魆的密室。戚灵枢亮起灯符,步入其中,戚隐紧随其后。符光幽幽照亮狭窄的密室,满地横七竖八,被剥了脸皮的无方弟子。细看胸腹,略有起伏,都还活着。最里头一个白发老人抬起头,露出血淋淋的脸颊和鹰凖般的双眼。

    他沙哑地开口:“灵枢……”

    第106章

    薤露(二)

    拭剑台下,昭冉高声唱诵:“人间南疆交换和书——”

    扶岚从袖中取出金漆卷轴,步向拭剑台中央。他捧着卷轴,阳光下,掌中是一抹耀眼的金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头看着扶岚手中的那道光。这是千百年来,人间与南疆第一次和议。从今往后,南疆与人间将和平共处,边疆的百姓可以休养生息,无惧地走在林中溪边,不用担心突袭的妖魔啃噬他们的血肉骨骼,也不必担心村子一朝屠灭无家可归。

    ‘元苦’从座位上站起来,等候着扶岚的和书。扶岚一步一步走过去,长长的袍角曳在身后。这是他头一回穿这样庄重的袍子,玄黑色的绸缎,柔软地像一片云。衣襟领口绣了繁复的金线,缠绕成蜿蜒的折枝花和卷云纹,腰带是犀角带,嵌了金丝,迎着阳光的时候会微微地发亮。其实他不是很喜欢这袍子,太重了,肩膀压得很沉,身上像罩了一副铠甲。但是朱明藏说他不能丢南疆的脸,一定要穿得人模狗样。

    这是他一生当中最人模狗样的时候,往日他都穿着粗布麻衣,摸起来很粗糙,浆洗得硬硬的,身子腾挪的时候皮肤和衣裳沙摩挲出沙拉拉的响声。他心里希望弟弟能看见他这个模样,看见他完成南北议和,干成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他嘴笨,人也笨,总是让弟弟担忧,他期望自己也能成为弟弟骄傲的哥哥。

    可是戚隐没有来,他去找小师叔了。扶岚微微低头,望向人堆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藤萝一样结在一起,没有戚隐的身影。他有些失望,垂下眼眸,长睫在阳光下像落寞的翅子,栖在他的脸颊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喊声。

    “哥,当心!”

    弟弟!

    他抬起头,一道凛冽的剑光迎面而来!一刹之间,世界像白了一瞬,满眼白花花一片。

    仿佛利刃割在眼皮上,所有人的眼睛被晃了一道。他们感觉凌厉的剑风拂过头顶,听见袍袖翻飞扑剌的声音,那是一个人从他们头顶掠过,直扑向拭剑台。再睁开眼的时候,拭剑台矗立着一个魁梧的白发老人,他戴着银质面具,一双鹰凖般的眸子忿怒又炽热,像燃烧的炭火。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他的剑下躺着‘元苦’的尸体,首身分离,滚滚黑气从尸体里涌出,像汹涌的黑雾,泛着一股阴沉邪佞的气息。尸体迅速枯萎,衣裳整个坍塌下去。那个魁梧的老人拄着万钧重剑,死死盯着扶岚,须发怒张,仿佛是一尊狂怒的武神。有人认出了这个老人,震惊地道:“那是元苦掌门,那那具尸体又是谁?”

    “这是个阴谋!”元苦一字一句,声如洪钟,“此妖贼,命妖魔潜入无方,夺走老夫的容貌,假扮成老夫,惺惺作态想要议和,实则意图攻陷无方,征战人间!”

    “误会!误会!”戚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这个老忘八,刚被他和戚灵枢救出来,就抢走他的面具,气势汹汹捉起剑来要杀人。戚隐心力交瘁,大喊道:“师叔,这是个误会!”

    “云隐!”元苦瞪了他一眼,“若你父亲在天之灵,知道你同妖魔厮混在一处,定恨不得打断你的腿!待此事了结,老夫要亲自代元微教训你!”

    所有人悚然一惊,拔剑而出,雪亮的剑光织成一片,齐齐对准了上方的扶岚。其余妖魔使节纷纷化为原形,露出锋利的獠牙和坚硬的利爪,同这些人对峙。霎时间,冷冽的杀气在空气中流淌,有如实质,冰寒刺骨。

    黑猫跃下地面,低头嗅了嗅那溢散着黑气的尸体,回到扶岚的大袖里,低声道:“大事不好,魔刀定是出了差错。这些魔物道行不低,不知怎么跑出来的。呆瓜,议和事有蹊跷,依老夫看,咱们还是拎着娃儿,脚底抹油先溜吧。”

    扶岚低下头,望着袖里的黑猫,小声道:“可是大家都很想要议和。”若真的逃了,他们便洗不清这嫌疑了。扶岚递出金漆卷轴,对元苦道:“我不认识这些魔物,也没有夺走你的容貌,你们还愿意同我们讲和么?”

    “事已至此,扶岚,你还要装蒜!”聂重华叫道。

    “诸位师叔,”戚灵枢道,“此事定有蹊跷,不妨从长计议!灵枢以人头担保,南疆来使乃诚心议和!”

    元苦沉着脸,道:“灵枢,你太天真了。这些妖魔假意议和,深入人间腹地,又进入我无方结界。待议和事成,留宿无方,夜半三更,他们便会发难,让你们这些天真的小儿静悄悄死在梦里!”他冷冷一笑,“分明是阴谋假意,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居心叵测的妖魔要做戏做到什么时候?这和书里又写了些什么名堂?”

    他一挥手,金光从扶岚手中飞出,卷轴扑剌剌打开,露出空荡荡的里页。

    戚隐和戚灵枢都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空白的和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灵枢,睁大你的眼睛看好,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议和书!”元苦震声道。

    戚隐叫道:“哥,你是不是拿错了?”

    扶岚也很震惊,黑而大的眼眸里露出讶异的神色。空白卷轴展在空中,元苦的鞘中射出剑光,卷轴霎时间四分五裂,雪花片一样飘落。

    “猫,我们被骗了么?”扶岚轻声问。

    “看起来是的。”黑猫叹了口气。

    “扶岚,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元苦道。

    扶岚摇摇头,“你留不住我。”

    “的确,自从你们南疆内战,九垓魔龙伏诛,你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元苦沉沉吸了一口气,“上次你来无方,更杀死了冰海天渊那条小魔龙。连斩两条魔龙,老夫的确没有信心留住你。说实话,扶岚,第一次在秘殿见你,你那般口出狂言的模样,根本不像是能斩杀魔龙的人物。今日见你,判若两人,却似乎有那么点儿味道了。”元苦低低笑了一声,飞身退下拭剑台,“你是我人间的心腹大患,我老了,难免要动用一些胜之不武的手段。且看看,我无方传世千年的大阵,能否留得住你!”

    他抬起眼,眸中顿时铺满萧煞之气。白袖一挥,剑自鞘中飞出,却没有斩向扶岚,而飞向无方大殿。那是一把重剑,名唤“枯雁”,听说以九嶷山的山心铜锻打而成,重达万钧。它的刃下死过无数妖魔鬼怪,悍戾的气息凝结在剑刃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那把剑掠过众人的头顶,仿佛一只孤飞的大雁啸然而过,尖利的风声几乎能划破耳膜。戚灵枢一见枯雁飞去的方向,心中狠狠一颤。果然,枯雁轰然落在殿宇中央,落地的刹那间,如同大鼓轰鸣。以剑尖为中心,银色的阵法在地面现形,一道灵力流涌过剑身,汇集向穹顶的周天满月。穹顶簌簌而动,星盘加速旋转。于此同时,无方天穹上的阵法启动,细如蛛丝的阵网不断交错、闪现,露出刀刃一般的光泽。

    “太上杀阵启动了!”戚灵枢脸色惨白。

    戚隐眸子一缩,他听说过这个阵法,这是无方的诛魔大阵,以整座灭度峰为阵眼,有入此阵来“神仙踏上不归路,妖魔凡人化成灰”的美名。元籍就死在这个阵中,无方用最凶狠的阵处死了他,彰显他的罪大恶极。千年以来,只有最凶恶的妖魔和最狠毒的罪人能让无方启用这个无上杀阵。

    只见天穹汇出一个圆满的圈,密密麻麻的符咒涌现其中。扶岚和诸妖魔脚下显现了同样的符纹,银色的阵法在他们脚下旋转,繁复的符纹像盛开的花,蔓延、伸展,缠绕。所有人赞叹又惊惧地盯着那耀眼的光,花朵一样绚烂,却代表着死亡。

    所有的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妖魔很快感受到了重负,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压在肩头,迫使他们跪下。这杀阵能压制妖魔修为,灵力堵塞在经脉中,浆糊一样凝滞。妖魔们低嚎着,痛苦地蜷缩在法阵中央。阵中罡风四起,刀刃般的风割伤他们的脸颊,渗出细腻的血丝。戚隐的心脏收缩,他看见九头现出了原型,九根长颈伏在地上,凄厉地悲号。

    只有扶岚依旧矗立当中,像一棵凄风苦雨里枯立的竹。他面无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哀恸,杀阵似乎对他一点用都没有,拭剑台下的弟子脸上慢慢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啪嗒一声,罡风割坏了他的面具,银面四分五裂,落在地上,露出他清俊的真容。黑黝黝的眸子,白皙的脸颊,低垂着眉目,安安静静得像个女孩子。

    所有人吃了一惊,叫道:“那不是凤还山弟子云岚么!”

    元苦冷笑,“想不到元籍说的不错,你才是真正的扶岚。毁禁地阵眼的是你,杀冰海魔龙的是你,搅得无方天翻地覆的也是你!凤还山窝藏你,还为你遮掩。什么出海寻仙,根本就是畏罪潜逃!”

    扶岚垂下眸,低声道:“我不喜欢打架。”

    巫罗秘法·凛冬。

    男人立在当中,右手指尖凝出一点青色萤光。咒法无声地施展,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展开。戚隐捻了捻手指,指尖的空气冰凉一片,似乎霎时间从五月暮春到了凛腊月隆冬。以扶岚的脚下为中心,冰花伸展出枝蔓,咔嚓咔嚓凝结。转动的阵法被慢慢冻结,停止转动,连无方天穹的阵法也停滞了,星子般的符咒光芒黯淡了许多。

    罡风褪去,在寒冷的温度里,绣球花迅速枯萎,簌簌掉落。妖魔们在杀阵里抬起了头,身上的伤痕一点点痊愈。仙门弟子的脸上露出恐惧,没有人能料到这个可怖的男人竟能仅靠一人的力量强行掰停阵法的运行。元苦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那黑发黑袍的男人沉默无言,圆胖的猫儿趴在他的肩头。

    “一帮蠢货,你们的太上杀阵能压制道法,能压制妖法,却压不了你们不曾见过的巫法。”黑猫嗬嗬冷笑。

    扶岚漠然望着他们,白皙的脸上没有表情。那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眸中,他像是高天之上降临的神祇,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他淡声问:“你们,还议和么?”

    第107章

    薤露(三)

    戚隐松了一口气。果然,他就说嘛,他哥这么强,这劳什子法阵岂是他哥的对手?然而,扶岚身形忽然一滞,指尖青光像幽夜里的一盏孤灯,倏地熄灭。阵法重新启动,蛛网般的银色丝线在地面伸展延长,扶岚单膝跪在上面,仿佛是被捕获的猎物。

    怎么回事?戚隐蓦然一惊。

    扶岚伏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他颤抖地抬起手,掌心有黑色的脉络在生长,灵力不受控制地漶散,萤火虫一般飘飘渺渺地飞出掌心,蒸发在空气中。

    “呆瓜,你怎么了!?”黑猫扒着他的领口叫道。

    “我的灵力……”扶岚脸色苍白得像一层纱,“没办法凝聚……”

    “是雪上一支蒿。”戚灵枢震惊道。

    “什么东西?”戚隐忙问。

    “云岚中了毒,”戚灵枢眸沉似水,“雪上一支蒿,能短暂地瓦解中毒者的灵力。任凭多高的道行,中了这种毒,都会变得与凡人一般。可这种毒只能食用,云岚不饮不食,怎么会中这种毒?”

    “是酒……”戚隐忽然想起来,九头带来的那壶酒,“我哥喝了那杯酒。”

    魔物、毒酒、空白的议和书……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戚隐蓦然间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是请君入瓮的陷阱。朱明藏亲手设了这毒计,将扶岚诓来无方。他想杀的不是戚隐,而是扶岚!

    南疆,大王寨。

    朱明藏跪坐在滴水檐下,以白布擦拭凄冷的长刀。薄而坚硬的刀刃在他手中翻转,冷冽的刀光映射在廊庑和地上,一闪一闪地徘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朱明藏抬起阴狠的双眼,“这等绝世杀器,不能为我南疆所用,那便……毁了他!”

    拭剑台上,扶岚痛苦地蜷起身体。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全身,白纱护领下,他的脖颈子上,依稀能看见狰狞的黑色瘢痕。戚隐的心缩成小小一团,那种泼天大祸从天而降的感觉又出现了,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乌江江心,飘散的黑发如同缠绕的海藻,美丽的女人流着泪望着呆呆的他,眼里满是绝望与悲哀。头顶像罩了一层浓重的黑影,顷刻间就要天崩地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戚隐眼前一片黑暗,回过眼,看见负手而立的元苦,忙跪在地上,向他叩首,“师叔,那魔物真的同我哥没有关系!这是朱明藏的阴谋,是他陷害我哥,求您信我!求您!”

    “事到如今,你还唤这个妖魔为兄长!”元苦恨声道,“戚隐,你父亲斩妖除魔一辈子,嫉妖入骨,嫉魔如仇,你不配做他的儿子!”

    “师叔,戚隐所言句句属实!恳请师叔,饶扶岚一命!”戚灵枢也跪地叩首,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有想到,南北议盟的结果会是如此,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亲手推动。倘若他不前往南疆,扶岚就不会应邀而来。倘若他不执意探查无咎小筑,就不会救出元苦启动太上杀阵!

    他的心在滴血,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灵枢,怎么连你也被这妖魔迷惑!”元苦恨铁不成钢,“休要多说,待老夫收拾了这些妖孽恶獠,再好好同你们算账!”

    戚隐流着泪望向戚灵枢,问道:“小师叔,你不是说我们是来议盟的么?”

    戚灵枢眼角发红,说不出话。

    “这是朱明藏的阴谋,师叔!”戚隐不断磕头,元苦不为所动。戚隐又向白明均那边膝行而去,在他面前磕头,“白掌门,白师叔,求求您,您素日宽厚,求您为我哥说说情!”

    “唉……”白明均为难地道,“师侄,恕我直言,扶岚乃是妖魔,与我们绝非同道啊。扶岚三孩儿在山西道占山为王,杀了多少好人,你难道不知道么?多少百姓背井离乡,困死中途。这妖魔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啊。”

    “那不是我哥的孩儿,师叔,那是凡人假扮的!”

    “你这孩子,当真是被这妖魔迷了心窍。人家假扮他的孩儿做什么?妖魔素来荒淫无度,妖子妖孙满地都是,这事妇孺皆知,我们还会冤枉他不成?戚隐,你是元微长老的孩儿,看在你亡父的面上我们才没有拿下你,你好自为之吧!”白明均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不是的!不是的……”戚隐泪流满面,又望向聂重华,她是个女流,或许心会软些。戚隐爬向她,在她脚下叩首,“师叔,请听小侄一言。求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听我一言!我哥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他不是妖魔!”

    “我听闻扶岚非人非妖非魔,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聂重华厌恶地道,“既是如此,便更不能容他在世上!就算这真是那朱明藏的计策又如何?这等怪物,南疆尚且弃之,你难道还要我人间正道容留他为非作歹?”

    “不……不……”戚隐磕得头破血流,泪混着血糊了满脸,他伸手去抓那些仙门弟子,求他们为扶岚说情,“他在无方听过学,你们认识他的啊。他每天都在悬空阶扫雪,抱着我们师兄弟的衣裳在庭院里洗刷,你们不记得了吗?这样的人,怎么会意图攻陷无方!”

    每个人都后退,没人听他的话儿,他一个一个磕过去,把自己磕成了一个血人,也没有人要看他一眼。终于,一双脚站在他的面前,他满怀希冀地抬起头,看见方辛萧流满泪的脸颊。

    “师妹,你信他对不对?”戚隐哑声道。

    “隐师兄,岚哥哥真的不是人么?”方辛萧颤声问,“他真的……是怪物么?”

    心一寸寸变冷,戚隐的心彻底凉了,血水漫过眼瞳,在戚隐的视野里,方辛萧的巴掌小脸一片血红。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扶岚艰难地支起斩骨刀,刀风结界勉强抵御住四面罡风。黑猫龇着牙,忽然大吼一声,那一声恍若山崩地裂,所有人悚然一惊。只见它的身躯蓦然壮大起来,黑色的毛发浪潮一般翻卷,爪子变得锋利无匹,坚硬如同钢刀,在地面划出深深的痕迹。它愤怒地咆哮,獠牙毕现。那魁伟的身影矗立阵中,像一座巨山,顶天立地。

    “凡人,便让老夫来领教尔等高招!”

    浑厚的声音响彻灭度峰,黑猫灯笼一般的巨眼明明灭灭,嘴角洇出血迹。它竟强行突破了微生魔龙的封印,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

    “猫爷!”戚隐看到了希望,大声唤它。

    “小隐,站稳了!”

    黑猫啸然长嘶。法阵在晃动,天穹簌簌摇动,星盘颤抖,整个灭度峰都在震动。弟子们站立不稳,纷纷拄着剑支撑身体。元苦冷笑一声,召来无方诸长老,各据一个方位,向天穹星宿输送灵力。阵法在缓缓变红,罡风化为利剑,凝卷成炽热的钢铁龙卷,扑向黑猫。红亮的剑光落在黑猫身上,黑猫痛苦地吼叫,身上迸出鲜艳的血花。

    法阵进一步压制它的妖力,它的五脏六腑也达到承受的极限,喉中一甜,咳出一口血来。戚隐呆呆的,眼睁睁看着黑猫的身体缩小,重新蜷在扶岚身下。斩骨刀的结界摇摇欲坠,扶岚支起身,竭尽全力凝聚灵力,张开一个小小的结界,笼住萎靡的黑猫。

    “到此为止了。”元苦道。

    十个白衣长老同时掐诀,太上杀阵变得炽热血红。狂风雷霆在阵中呼啸,熊熊的火焰从地面腾跃而起,席卷整个杀阵,遥遥望去,像是一朵红莲灿烂地盛开。那是十方红莲真火,它的高温能让血肉瞬时蒸发,钢铁烧成灰烬,金银熔成水流,即使是神祇也无法在这样炽热的火焰中幸存。戚隐疯了一般跑向拭剑台,戚灵枢昭冉和方辛萧从后面拉住他,喊他停下。

    “戚隐!”戚灵枢递给他琉璃镜,“云岚……”

    戚隐颤巍巍地接过琉璃镜,里面血红一片,看不见影儿,却能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小隐,你在吗?”

    “哥……”戚隐哑声喊他。

    “小隐,我是不是很笨?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我的情感是真是假……神祇的低语,真的那么厉害么?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扶岚在镜子的那头,轻声道,“可是我和小隐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那天你喝醉了,亲了我,我也很开心。我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跳得好乱,就像你说过的那样。猫说是因为我也喝醉了,可是我觉得我没醉,我只喝一杯而已。小隐,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哥,你别说了,你快出来!”戚隐哭着往拭剑台上爬,“求你了,我求你。”

    “不要哭,小隐。”扶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孤零零的,没有着落,“我是个异乡人,没有同族,也没有家人。大家都不喜欢我,连小隐也会因为我而难过,或许我死掉也不是一样很坏的事情。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投胎当个凡人,那个时候,你还愿意当我的弟弟么?”

    “你这个笨蛋,我没有因为你难过!你回来,我再也不骗你了,再也不反悔了!哥,我求你了……”戚隐拼命爬上汉白玉台阶,背后的人抱住他的腿,他拖着所有人往前爬。

    杀阵就在前方,炽热的温度,仿佛可以熔化脸庞。红莲般的火焰中,那个有着秋水双瞳的大男孩儿回过脸来。

    “弟弟,我会在黄泉的彼岸眺望你,祈求神祇代替我照看你的安康。”他极淡地笑了笑,“再见,小隐。”

    刀光结界轰然崩塌,火焰舔舐上他苍白的脸颊,仅仅一个瞬间,他像一张脆弱的白纸,碎成片片灰烬,在火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刻,戚隐忽然间听不到了,天地好像失去了声音,他呆呆地望着杀阵中央,望着那些飘扬在火焰中的灰烬。

    过往的一切鸦羽般袭来,童年的一切像金黄色的梦境,他遗忘了那么多年,却忽然在现在记起来了。四岁的他小鸭子一样跟在十二岁的扶岚屁股后面,顶着毛球儿似的黑猫踢踢踏踏地走。寂静清冷的月光下扶岚搂着他,哼响那首大巫唱给神灵的谣曲,他窝在扶岚怀里攥着扶岚的衣襟,朦朦胧胧地闭上眼,梦见白鹿在丛林里奔跃。分别的那个黄昏,寸寸斜阳点染长空,扶岚站在田埂上向他告别,他扑向扶岚的怀抱,哭着求他不要离开。

    还有娘亲死掉的那个秋天,在他和娘亲赁住的吴塘小院,他懵懂地贴着墙角站着,他娘的屋子里嗡嗡轰轰,人影在窗纱上转来转去。不认识的人把娘的衣物拣出来,贴满墙壁的辟邪符咒撕下来,扔在空地里。

    “怎么还有男娃儿的衣裳?”小姨拿着一件褪了色的竹布黑衣,问。

    “做给小隐以后穿的吧。”有人说。

    “这么旧,还一股味儿,”小姨嫌弃地瘪起嘴,“死人的东西不吉利,不要了,一块儿烧了!”

    小姨把黑衣扔进火堆,他娘打满补丁的的枣红衣裙,还有小猫戴的围巾,一股脑,统统丢进了火里。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怕的惊惶,好像那些东西没了,他珍重的过去就没了。小姨拉着他的手走出月洞门,走过青灰色的马头墙,走出长长的水光潋滟的石板路。他不住地回望那重重门洞后面,烧得像红胭脂一样的大火。火星和灰烬消散在空中,蠓虫一样扑来扑去。

    十三年前的火焰和眼前的真焰重合,他嚎啕大哭,大声喊哥哥。

    无边的晚霞里他们乘着斩骨刀一直飞一直飞,漫天的夕阳漫天的风,可为什么月亮会升起,这一切终将有尽头?斩骨刀上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将一个人孤零零走到天黑,去往没有人等候的未来。

    戚隐疯了一般挣开戚灵枢和昭冉,向着火焰奔跑,仿佛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手臂伸入烈焰,他想要去抓住那消散的灰烬,他哥哥的灰烬。手掌即将够到那破碎的黑色衣角,可剧痛蔓延全身,他的右手漶散成灰,和那些灰烬缠绕在一起。戚灵枢和昭冉拼命将他拉回来,他失去了右臂,跪在地上,哀声恸哭。

    “扶岚伏诛!妖魔俱灭!”元苦大声宣布。

    仙门弟子欢欣鼓舞,大声庆祝。戚隐跪在阵前,木偶一样呆滞。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昨日还在给他做饭缝衣裳的哥哥,今日却在他眼前化为了飞灰。

    是噩梦吧,他恍惚地想。

    真火终于熄灭,杀阵停止运转。在那片欢呼声中,戚隐蹒跚地走向阵法中间。斩骨刀还在,旁边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那是黑猫。它已经烧成了炭,戚隐木木地蹲下身,摸了摸它,滚烫的温度,灼得手掌嗤嗤冒烟,胸膛的地方似乎还留存着一点点心跳。

    疼,他明白过来,不是梦。

    戚隐拔起斩骨刀,收入乾坤囊,把黑猫抱起来,行尸走肉一般离开。戚灵枢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戚隐忽然站住,回过头对他道:“别跟着我了,小师叔,我想一个人静静。”

    “戚隐,你的伤。”戚灵枢轻声道。

    “哦,不疼。”戚隐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没事儿,我自己去找人包扎一下。”

    他平静得令人害怕,戚灵枢不敢离开。

    “那你跟远一点。”戚隐道。

    戚灵枢点头,退后了几步。

    戚隐往前走,步下悬空阶。星子静谧高悬,他站在茫茫天风里,冰凉的风穿过他瘦削的身躯,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什么东西都可以穿过他,没有任何阻碍。岁月无限长,天空高邈,他是一粒被遗弃的沙尘。

    这尘世,一片荒芜。

    戚隐忽然回过身来,双眸像枯干的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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