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苏樱盈盈目光向他一望,
含笑?说道?:“不劳烦表哥了,
我自己去就?好。”
崔思谦转开目光,
心里明白大约是裴羁要?陪她一起去。她在崔家这十来天里裴羁没有一天不来,但明天除夕后天元旦,习俗都是阖家团圆不见外?客的日子,
裴羁连着两天不能过来与她见面,
那么今天陪她一起去灞桥也在情理之中。
耳边听?见崔琚说道?:“也好,你路上小?心些。”
苏樱点头应下,
从半开的窗户里看见报事的小?僮快步往近前走来,心里不觉便轻快起来,果然很快听?见那小?僮朗声禀报:“阿郎,裴郎君来了。”
院门处衣衫一晃,显出裴羁萧萧肃肃的身形,漆黑凤目似有感应一般望了过来,苏樱心中一阵甜意,笑?意不自觉地,浮上两靥。
软帘动处,裴羁迈步进门,请安之后又?禀明了同去灞桥祭祀之意,苏樱安静地看着,他言语恭敬,向崔琚执子侄之礼,两年?前他送她回崔家时,到了门前都不肯进门,倨傲轻视之情溢于?言表,如今却对崔琚如此恭敬,他是真?的,全都改了。
车马出门,望着城东灞桥方向行去,裴羁跟在车边,隔着窗子向苏樱说话:“念念,新房今天就?能收拾好。”
临近年?关?,做工的匠人也都要?回家过年?,正月里又?不能动土干活,是以这些天他督促着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除夕前把?他们的婚房收拾妥当。“放着晾晾味儿,二月正好用。”
苏樱嗤的一笑?。这些天见面,他没有一次不说婚房的,期盼之情溢于?言表,从前怎么看出来他是个?急性子?“好,有劳你。”
有劳么?的确是,昨夜为着更换地板直忙到三更还不曾睡,诸般用心,都是为了她到时候住着舒心。裴羁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之意,但这揶揄也让他觉得亲近,欢喜:“厅里是砖石地面,卧房和书房我想着冬天里冷,所以换成了地板,书房原来的窗户加大了,高处又?加了一扇小?窗,到时候你画画也能亮堂些。”
车子不紧不慢走着,他语声舒缓,与车声一道?汇成悠扬安稳的调子,苏樱倚着窗子含笑?听?着,望见远处春明门漫长幽深的城门道?,门外?白水横桥,绿杨拂堤,是她对长安永远难忘的第一眼。
两刻钟后,灞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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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下一大块平整的白石,正是两年?前抛洒崔瑾骨灰的地方,苏樱挽着裴羁的手慢慢走下来,看见背阴处大片大片未曾化尽的积雪,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又?在向阳处晕开,漏出极小?一片流动的水面,母亲的骨灰随着这万古长流的灞河水,去了哪里?
似有无数言语,纷纷乱乱只在脑中,待要?细想,又?全不知在想什么。这些天里她旁敲侧击,几次向崔琚询问当年?的情况,但崔琚彼时在洛阳禁军中,对母亲和窦玄的事一无所知,这段往事,大约只有当事之人才清楚其中原委了吧。
“要?开始吗?”耳边听?见裴羁低柔的语声。
苏樱抬眼,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关?切中带着担忧。心头轻快几分,擦干净白石后取出灵位放在正中,裴羁摆好一摞纸钱,点了火折子递过来,苏樱接过,点燃纸钱。
火光忽一下跃起,细风吹着,纸灰如同黑色蝴蝶,飘摇着落在雪上,冰上,也有几片落在流水之上,浮浮沉沉,极缓慢地漂向远处,冰层厚处一群孩童正在嬉戏滑冰,故去与新生,仿佛总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像这脉脉流水,虽然隐在冰层底下,却总还是在流动,永无止息。
也许这就?是母亲选择将骨灰抛洒在灞河的缘故吧。苏樱看着,想着,待最?后一星火光熄灭,起身:“哥哥,我们走吧。”
“好。”裴羁低头看她,她目光沉静,没有不甘,没有忧郁,悬着的心放下来,扶着她慢慢往堤岸上走,忽地道?,“明天想不想见我?”
苏樱抬眼,他乌沉沉的目光紧紧看着她,似是怕她拒绝,带着点紧张。苏樱忍不住笑?起来:“你又?打什么主意?”
明天除夕,规矩却是不会客的,他准备怎么见面?
裴羁看见她如花笑?靥,心里一下子轻快起来,她是情愿的,他看得出来:“宫里有守岁宴,你若是愿意,我有请柬。”
“这个?么,”苏樱眨眨眼,没有直接答应,拖长了腔调,“我再想想吧,怪冷的,宫里规矩又?多?,去了只怕吃不好喝不好的,不如在家舒服。”
“念念,”裴羁停住步子,知道?她是逗他,却又?怕她真?的不去,柔声哄着,“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宴席时我照应你,交了子时我送你回家,绝不让你饿着冻着。”
他回京这些天太和帝已经单独召见了两次,要?他尽快还朝,他只推说伤还没好,又?且二月便要?成婚,诸事都须安排布置,太和帝于?是一大早便让人送来了入宫守岁的请柬,非但有他的,还有苏樱的,亲厚眷顾之意溢于?言表,他原本还在惆怅除夕、初一接连两天不能见她,如此一来,却是四角俱全了:“好念念,到时候一切有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紧紧攥着她的手,情急时似乎还摇了两下,见她眼波如水,向他一顾:“天天见面,还没见够吗?大过节的也不消停。”
“好念念,”裴羁低着声音,“咱们头一回一起守岁呢,答应我吧。”
苏樱嗤的一笑?,心里暖洋洋懒洋洋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好吧,那么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眼中映出他放大的笑?颜,原来不苟言笑?如裴羁,笑?起竟也这般好看。苏樱抬眼,望见沿河两岸无数垂柳带着冰棱,千条万条垂在日色中,蓦地想起两年?前与她一道?来灞桥的人,心中微微有些惆怅:“都腊月二十九了。”
腊月二十九了,窦晏平还不曾回来,先?前他道?是年?底赶回长安,与她一道?过年?,看样子有点悬了。
“晏平年?前怕是回不来了。”听?见裴羁低低的声音,“南诏有变,晏平需得留在川中镇守。”
军报昨日送至京城,南诏国主上个?月新死,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大打出手,因两国紧邻,因此边界不能安稳,窦晏平已经帅兵赶往川南坐镇指挥,职责所在,这个?新年?必然是回不来了。
苏樱点点头,有些感慨她只是一句话,他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但如今他们心意相通,又?岂止在这一处?
转眼已是除夕。
申时未过,裴羁便已到门前来接,崔琚目送着苏樱登车出门,向皇城方向驶去,心里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每年?除夕宫中都会设守岁宴,有资格赴宴的除了宗室皇亲,还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他职级不到,却是一次也不曾去过,没想到这个?家里,竟是苏樱头一个?去了。
“裴羁对外?甥女真?是体?贴,”刘夫人站在身后张望着,含笑?说道?,“没想到他那种人,居然是个?怜惜妻子的。”
是啊,谁能想到呢,两年?前连崔家的门都不肯进,如今都快要?把?门槛踏破喽。“夫人,把?樱娘的屋里火盆早些烧上吧,等她回来屋里也能暖和些,”崔琚挽起刘夫人往回走,“如今她是咱们家的贵客,无论如何不能怠慢。”
“还用你说?”刘夫人笑?着看他一眼,“早就?安排好了。”
笑?语声中,苏樱回头一望,向裴羁说道?:“子时过后送我回来,别忘了。”
“不会忘。”裴羁微微一笑?。
便是她忘了,他也绝不会忘。这守岁宴的规矩是要?从除夕守到正月初一,卯时还要?一同入宫参加元日大朝,折腾下来总要?七八个?时辰,他又?怎么能忍心让她受累?昨日她答应后他便向宫中疏通过了,子时过后便送她回家,让她安安稳稳在家睡一晚。“念念,初二我去看你好不好?”
初二是女儿女婿回门的日子,他们还不曾成亲,他那时候去了,像什么样子?苏樱摇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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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羁顿了顿,猜到她多?半不会答应,不过他早有准备:“那么我在春明门等你,我们出去走走。”
苏樱存心逗他,只是不把?话说死:“到跟前再说吧。”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裴羁微微一笑?,“到时候我在春明门等你,不见不散。”
这人,几时学会放赖了?苏樱嗤的一笑?:“你呀,好吧。”
暮色一点点落下,不远处是皇城的红墙碧瓦,高耸如云的亭台楼阁间隐隐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耳边听?见裴羁的低唤:“念念,到了。”
丹凤门巍峨的大门矗立在眼前,他伸手来扶,苏樱搭着他的手下车,宫道?上无数垂珠宫灯正次第点燃,这个?除夕,他们第一次一同守岁的除夕夜,到了。
第
113
章
丹凤门?前车马粼粼,
前来赴宴的王孙显贵在门外驻马停车,步行进入皇城之?内,裴羁指着左边说道:“丹凤门?乃是正门?,唯有?节庆大?典之?时才开,
我以往上朝都是从西侧的建福门入宫。”
苏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数丈之?外另有?一道宫门?,
门?上挂着几只巨大?的走马灯,
旋转之?时文?采辉煌,映得门?内守卫的衣甲上也有舞马的影子跟着晃动。抿嘴一笑:“许久不?曾上朝,
可还?习惯?”
“甘之?如饴。”裴羁在袍袖的掩盖下握住她的手,
“有?时间陪你了。”
赴宴之?人极多,无有一人不认得他,
无有?一人不?在看他,
所以这个握手极快,
只是一下,立刻便松开了,
苏樱感觉到他手心温暖的温度,
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这些天里比这更亲密的举动也曾有过许多,
可心中却突然软到了极点,
低了头,
在狐裘大?袖的掩盖下,轻轻的,也将他的手握了一下。
觉到他突然绷紧的肌肉,
他紧紧回握,
低头看她,摇荡的灯火拖出?他朗月清风的面容,
苏樱不?觉弯了眼梢:“哥哥。”
紧扣的十指恋恋不?舍松开,这隐秘的,只能够他们两个知道的亲密,掩在杂沓的脚步声和摇荡的灯火里,化?成彼此眼中绵绵的情意。
宫道笔直地通向正北,赴宴之?人三五一群,随着宫人的指引向内行去,裴羁压下心头动?荡,轻声向苏樱介绍:“宫道东西两侧乃是左右金吾仗院,穿过仗院往北便是今日大?宴的含元殿,平日上朝在含元殿更北的紫宸殿,由西侧的光范门?进入。”
苏樱听着,看着,正北方向飞檐重重,金碧的琉璃瓦顶在暮色和灯火的辉映下璀璨夺目,望过去不?知几重远近,即便是此时正经过的金吾仗院也是极大?,足足走了一刻钟还?不?曾到头,由不?得笑道:“怎么这么远?看来你每日上朝不?仅要劳心,亦且是个体力活。”
“不?错,”裴羁点头,“要走上两三刻钟才能到宣政殿,若是算上在建福门?外待漏的时间,通常要半个时辰往上。”
也就怪不?得先?前在裴家时,他总是四更不?到便已?离家。苏樱迈过又一重宫门?,望见白玉台基之?上巍峨端严的含元殿,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他伤好之?后必定是要还?朝的,到时候她是不?是就得三更起床,帮他准备上朝事宜?
脸颊突然有?些热,余光瞥见宫道上一个五六十岁、须发花白的紫衣老?者快步赶上,疑惑地目光看过她,落在裴羁身上:“许久不?见裴相,这位小娘子是?”
“见过顾相。”却是宰相顾祯。裴羁叉手为礼,看向苏樱,“苏娘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脸颊上那点热意突然一下灼烧起来,苏樱随着他一道福身行礼,听见顾祯和煦的笑声,他是有?德长?者,并不?会拿此事打趣,可周遭其他赴宴的人都已?经听见了,一时间无数道好奇打量的目光都望过来,胆子大?的还?要向裴羁调侃几句,苏樱心里砰砰跳着,素来胆大?,此时竟也觉得有?几分无措,此时已?到含元殿下,裴羁伸手,隔着衣袖虚虚将她一扶:“上殿吧。”
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逶迤从左右两侧通向殿前,苏樱跟在裴羁身侧拾级而?上,台阶似总也走不?到头,然而?终于也走到了头,他回过头,低声向她叮嘱:“进殿后你跟着我就好。”
苏樱仰头,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打量这座长?安人心中天家威严所在的含元殿,主殿足足有?两三丈高,廊下门?柱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殿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尊灯树,灯彩照得四方明如白昼,前来赴宴之?人尽皆按品大?妆,随着宫人指引从侧门?出?入,正门?此时关?闭,要待帝后驾临之?时才开。
“走吧。”裴羁虚虚一扶,带着她由左侧门?进入,无数人停步向裴羁见礼,有?些年轻,但大?多都比裴羁年长?,可他们相见之?时依旧恭恭敬敬向他执礼,苏樱微微低头,到此之?时深切感受到他在朝堂之?中的声望,油然生出?自?豪之?意。她的夫婿,即便在人才济济的含元殿,依旧是最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呢。
“我们去后面。”裴羁进门?后低声说道。
如今他并非官身,虽然太和帝交待过要他在前面落座,但毕竟只是私底下的言语并非圣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谨慎些好。
苏樱随着他在大?殿最后面落座,近旁皆是上前见礼问询的人,团团将他围住,正
忽地听见鼓乐齐鸣,又见众人纷纷归座,肃然起立,苏樱心知大?约是帝后即将驾临,连忙随着裴羁站起,就见含元殿五彩描画的正门?轰然打开,雉尾扇双双先?至,随后是宫娥宦官簇拥着的太和帝与皇后,殿中诸人一齐山呼万岁,朝拜之?声震耳欲聋。
太和帝缓步入内,抬眼一望,于丛丛人群之?中看见了裴羁,点手道:“裴相,到朕身边来坐。”
左右服侍的宦官连忙把?紧挨着太和帝下首的一处坐席收拾出?来,众人见此情形,心中都已?明了,太和帝对他的宠信一如从前,他伤好还?朝只是迟早的事。左右紧挨着的人们连忙让出?道路供他行走,裴羁先?自?起身,跟着扶起苏樱,太和帝在前面已?经看见了,笑道:“苏娘子也过来一起坐吧。”
苏樱福身拜谢,抬眼,对上裴则晦涩的目光,她与应穆并肩跟在太和帝夫妇身后,很快转开了脸。,尽在晋江文学城
乐声四起,歌儿舞女蹁跹随起,应穆含笑凑近来与裴则耳语:“看不?出?你阿兄竟是个多情种子。”
以他的本意,是绝不?愿裴羁迎娶苏樱的,于仕途无益,未免还?要连累他的清名?,但事已?至此,有?太和帝亲自?赐婚,至少名?声上没有?了瑕疵,然则苏家丝毫不?能提供助力,却也是遗憾。不?过,以裴羁自?身的才略,倒也不?需要妻族如何了。
裴则略略撤身,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我阿兄是至情至性之?人。”
此事并非她所乐见,然而?只要裴羁欢喜,她做妹妹的,便也接受。
应穆低低一笑:“你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裴则未及答话,身后刘良娣凑近来,执着金杯靠向应穆:“殿下今晚一直没与我饮酒呢,妾身敬这一杯,殿下一定要吃。”
应穆含笑举杯,刘良娣纤纤玉指轻轻扶住,硬是要他一饮而?尽,裴则垂目,淡淡道:“是呀,我从前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乐声恰在此时响起,她的语声掩住了,应穆不?曾听清,笑着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则笑了下,“殿下,我连日身子不?快,不?能陪你久坐,这便回去吧。”
对面,裴羁沉默地看着,眸光转冷。
太子与太子妃正在说话,刘良娣身为妾侍,竟敢随意打断,而?应穆也只当作没看见,可想而?知这种事情之?前发生过多少次,裴则这两年在东宫,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耳边听见苏樱低低的语声:“则妹妹神色似有?些郁郁。”
笑意不?达眼底,与从前心直口快,喜怒皆形于色的裴则全然两人了,她一直都知道贤惠人不?好做,今日见到裴则,感触更是深刻。
裴羁回眸,看见她眼中深沉的叹息,在座位底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心。”
他的妹妹,他自?然会护着,他也绝不?会让她担一个贤惠的名?声,受那般委屈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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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觉得他说得古怪,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余光瞥见对面坐席上侍婢扶着裴则起身往殿后去,有?些疑惑:“则妹妹要去哪里?”
“她身子不?快,大?约是要回去休息了。”裴羁跟着起身,“你先?坐着,我去送送她。”
殿中饮宴正欢,裴则扶着侍婢悄无声息由侧门?出?来。身孕三个月有?余,虽则此时胎像稳固,但今天人多事多,她并不?敢掉以轻心,是以前几日便报了身子不?快,今夜正好借故早退,回去休息。
“妹妹。”身后一声低唤,裴则回头,裴羁快步跟上来,“这几日还?好吗?”
“还?好。”裴则下意识地又搭住肚子,“上次回家之?后,殿下大?约训诫过刘良娣。”
那天她说禀报过应穆,其实并不?曾,应穆大?约也猜到她是心中不?快回去找裴羁了,所以那天亲自?接她回宫不?说,这些天事事都加意抚慰,刘良娣比起之?前温驯了些,想来是应穆与她谈过,只不?过看方才刘良娣的举止,大?约那训诫也不?会狠,差不?多也该忘了吧。,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见裴羁淡淡的语声:“放心,正月内必定有?消息。”
裴则怔了下,模糊猜到他的意思,一时间百感交集:“阿兄,不?必的。”
“你是我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维护你。”眼前已?经是去往内宫的道路,裴羁停住步子,抬手将裴则宽大?的狐裘整了整,掩住肚子,“大?夫我已?找好,这两天就送进来照看你。”
裴则觉得鼻子酸酸的,湿着眼梢:“好。”
内里有?东宫的宦官抬着肩舆来接,裴则停住步子:“阿兄,我走了。”
“路上有?冰,小心些。”裴羁小心翼翼扶她上了肩舆,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转身回头。
腊月里数场大?雪,虽然宫中各处积雪大?都已?经打扫干净,但偏僻处难免还?有?冰霜,今夜人多事杂,失脚跌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快步走回含元殿,自?后门?悄悄进来,一抬眼,对上苏樱殷切的目光。沉郁的心境霎时轻快了一大?截,世间多苦,然而?有?她的地方,总还?有?他们一方乐土。
他会竭尽全力守好他们这一方乐土,她的前路有?他护卫,必让她安稳无忧。
歌舞一曲接着一曲,美酒一轮敬过一轮,子时近前,禁中除邪祟、迎新春的大?傩仪正式开始。
禁军各卫挑选了一千名?最强健俊美的子弟着彩衣、戴傩面,手持金枪龙旗列队做傩舞,又有?金吾卫、羽林卫的将官扮做钟馗、判官、方弼、方相乃至灶神、土地等一齐起舞,含元殿虽大?,亦无法容一千多人同时起舞,太和帝笑着起身道:“到殿前舞吧,众卿随朕去看。”
殿门?敞开,众人尾随着帝后依序而?出?,苏樱跟在裴羁身后,看见前面刘良娣顶替裴则的位置,紧紧追随着应穆说说笑笑而?行,又见裴羁目光沉肃,缓缓看过殿前各处,似是怀着什么心事,待要问时,他一回眸看见了她,方才若有?所思的神色消失了,眼中透出?温存笑意,让她有?些疑心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咚咚咚,教坊司乐工敲响金鼓,那高大?魁梧如山岳一般的钟馗高喝一声率先?起舞,舞姿古朴清奇,舞上一拍之?后众健儿戴着傩面一齐呼应,在殿前汇成一股力与奇的精彩画图。天上星光璀璨,四面灯彩辉煌,殿后空地上众宦官砍了新竹燃烧,噼啪之?声不?绝于耳②,和着殿前雄壮奇异的傩舞,直让人目不?暇给。
当当当,钟楼上金钟也跟着敲响,钟鼓齐鸣之?中,傩舞的健儿发一声喊,齐齐向着太和帝跪拜,山呼万岁之?后且歌且舞向皇城外行去,这是大?傩仪的规矩,要在禁中各处舞蹈驱祟,之?后再将邪祟驱赶出?皇城,直到子时过完,在城南门?“埋祟”之?后方才返回,太和帝劳碌半夜,自?然没什么精神跟随去看,但他性子宽和,也不?禁绝众人围随看热闹,便有?许多人跟着傩舞队伍,说说笑笑往禁中去了。
“要去看吗?”裴羁轻声问苏樱。
苏樱摇头:“不?去了,这里就很好。”
比起看热闹,她更愿意与他相守,时不?时说一两句话,便已?是岁月静好。
众人簇拥着太和帝向栏杆处围坐,居高临下观看傩舞队伍四散驱祟,裴羁挽着苏樱慢慢落到最后,在栏杆拐角处站定。灯光在此处留下半边阴影,栏杆上每隔几步便有?一个雕刻得活灵活现的石狮子,苏樱低头端详着,听见裴羁低低的语声:“还?有?三十七天。”
说的是婚期。苏樱嗤一声笑了,横他一眼:“你还?板着指头数着不?成?”
裴羁笑了下,摇了摇头。虽然不?曾扳着指头数,但殷切盼望之?心却也与这个差不?多少:“等成了亲,我们就能年年岁岁,一道守岁了。”
苏樱心中一软,轻轻向他怀里偎了下:“好,以后都要一起守岁。”
这偎傍只是片刻,怕人看见,立刻便离开了,裴羁心头跳着,在席间并不?曾饮酒,此时却如沉醉一般,熏熏然,昏昏然。还?有?三十七天呢,他真是一天也等不?下去。
台基下突然一阵忙乱,几个宦官飞跑着往应穆跟前来,苏樱下意识地望过去,那边语声不?高,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就见应穆皱着眉起身要走,太和帝看见了,问了句:“出?了什么事?”
“刘良娣观看傩舞,不?小心踩了冰滑倒,摔进鱼池里去了,”应穆道,“儿子过去看看。”
“哦,”太和帝点点头,“年轻贪玩,你安抚她几句,让她以后小心些。”
应穆躬身告退,走出?几步,忽地向这边一望,苏樱心里一动?,看见裴羁纹风不?动?,幽沉目光望着台基下傩舞的人群,却像不?曾看见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