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上黑布挡住光模仿黑夜,大雁才能安静下来,不?至于损伤自己。
众人?有条不?紊地行动着,裴羁点燃一块药香,在身上细细熏过。
这一个多时辰伏在草地里一动不?动等待时机,不?知?沾惹了多少虫蚁,后颈里一直发痒,这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出错。
小船破开水面,火把拖出摇荡的光影,裴羁提着雁笼站在船头,望向头顶璀璨的星空。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春寒料峭着拂过脸颊,心头却?是一片火热。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诸事都已齐备,他们的大婚之日,马上就要到了。
二月初七。
苏樱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满院子欢声笑语,都是及早赶来祝贺的近支亲友,苏家的亲眷早几天也?从锦城赶来,此时几位堂叔在外院陪着宾客,几位堂婶围在房中帮忙,那儿女双全充当全福人?的四堂婶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赞叹着铺满一整间屋的嫁妆:“侄女儿这婚事办得太体面了,慢说在锦城,就算在长安城中也?该是头一份吧!”
“上回这么热闹的婚事还是太子娶太子妃时,”崔家一位婶娘笑道,“两次都是天子赐婚,这荣耀可都让樱娘赶上了。”
苏樱含笑听着,欢喜之中,又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绞面、上头、上妆,铜镜里明眸皓齿的女子挽着妇人?发髻,明艳中透着庄重,这便是她今后的模样吗?
满耳朵欢声笑语中,太阳升起到最?高,又慢慢落下屋脊,一点点西斜,黄昏之时,夫婿亲迎之礼。
裴羁马上就要来了。
耳边遥遥听见鼓乐声响,心跳突然快到极点,苏樱屏着呼吸。
胜业坊前。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队头已经进坊,队尾还跟在一条街外。裴羁跨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押着婚车,带着大雁,身后穿着一色号衣的仆役抬着一抬抬聘礼,最?前面是太和帝的赐婚诏书,以锦匣盛放,供着香花宝烛,引得一路围观的人?们连声赞叹。
鼓乐声飘扬着飞上云霄,裴羁抬眼,望见崔府紧闭的大门。
崔府内院。
“姐姐,”叶儿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担忧,“裴郎君已经来了,但是外头关?了门,不?肯放他进来呢。”
屋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刘夫人?笑得抚她的肩:“傻孩子,不?是不?让进,这是下婿之礼,要杀一杀新郎官的威风,好叫新郎娶得不?容易,以后更?加珍重。”
“还要让新郎念催妆诗,考一考新郎的家世?才学,为新妇子增添荣耀呢!”苏家四婶也?笑,“等你将来出嫁就知?道喽。”
叶儿这才知?道自己弄错了,红着脸躲去了边上,苏樱凝神含笑,听见裴羁清朗的声音伴着鼓乐遥遥传来:“传闻灯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好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②
哗啦啦,是迎亲的队伍向门内门外抛洒喜钱喜果,咚咚锵,是催促开门的鼓声在响,还有带着笑的语声,是苏家和崔家的堂兄、表兄在考问裴羁的身世?,假意为难,夹在其中那个带着欢喜,比平日里高亢几分的,是裴羁应答的声音。
到此时突然强烈的意识到,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他们从今往后,就是夫妻了。脸上红了,心里却?是欢喜,于紧张中,紧紧握着手中团扇。
轰一声,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裴羁整整衣冠刚迈过门槛,门背后一群女妇拿着扫帚棍棒一涌而?出,笑闹着冲了过来。
“姐姐,”叶儿悬着一颗心又跑回来报信,“她们拿着棍棒要打裴郎君,这是不?是也?是规矩?”
堂中又一阵哄笑,刘夫人?看向苏樱:“这是打新郎,也?是规矩,外甥女儿放心,不?会真打的。”
苏樱连颈子上都红透了,听见外面的笑声突然响亮起来,紧跟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明知?道不?会真打,心还是悬了起来。
大门内,裴羁抬眼一望,看向第?一把打向自己的扫帚。虽然神色平和,甚至眼中还带着淡淡笑意,但久居上位者自有一股迫人?气势,那扫帚刚扫到他一点衣角立刻便缩了回去,众人?笑着嚷着,却?再不?曾有一丁点碰到他,裴羁躬身团团一礼:“多承手下留情。”
在笑闹声中迈步向内走去,望见内院的垂花门,脚下陡然一阵轻快。
内院里,“新郎官来了!”撒帐的孩童飞跑着来报信,“新郎官来了!”
呼吸突然凝住了,苏樱脑中一片空白,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瞥见院门外红云也?似的喜服,眼前陡然一暗,刘夫人?指挥着侍婢抬过来一架屏风挡住她,低声叮嘱道:“握好团扇,未拜堂前还不?能相见呢。”
屏风底下玄色丝履慢慢停住,是他,他来接她了。
苏樱屏着呼吸,隔着团扇和屏风的影子看着外面,裴羁压抑着欢喜的语声闯进耳中:“樱娘,我来了。”
心头陡然一热,笑意与泪意一齐涌上,苏樱在团扇之后重重点头,望见屏风外他萧萧肃肃的身影,听见赞礼生含笑的语声:“新郎行奠雁之礼!”
侍从递上扎缚好翅膀的大雁,裴羁接在手里,看准屏风里窈窕的身影,轻轻抛过。
“真是大雁呢!”
“这时节想找大雁可不?容易。”
“新郎官有心了!”
众人?的赞叹议论声中,苏樱听见大雁的鸣叫,看见雁羽在眼前一晃,连忙伸手接住。
雁嘴上绑着红,雁身上也?是,好一只漂亮的大雁。
“奠雁礼毕。”赞礼生高声道。
裴羁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正要撤下屏风,女眷们嬉笑着上前围住:“这可不?行,新郎官不?能这么容易就带人?走了!”
“新郎才高八斗,还需再做几首催妆诗才行!”
屏风外,裴羁停步,急切之中,唇边不?觉又浮起笑意。
屏风内,苏樱紧紧握着团扇,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快如擂鼓。
紧跟着,听见他带笑的吟诵声:“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③
周遭大笑起来,有胆大俏皮的打趣道:“哪里就东方欲晓霞了?不?成不?成,不?够贴切,再做!”
苏樱笑出了声,紧张的情绪渐渐舒缓。都是逗着裴羁呢,也?是,平日里他一脸端肃,谁都不?敢开他的玩笑,不?待今日捉弄,哪里还有机会?
屏风外再次响起他郎朗的语声:“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④
他是状元出身,恰与诗意相合,这次再没?人?挑理,哄笑声中侍婢快步走近,挪开了屏风。
裴羁呼吸,看见屏风后千呼万唤的人?。
端然跽坐锦榻之上,头戴凤冠,裙裾层叠,一把牡丹团扇牢牢遮住娇容,却?还能看见团扇缝隙里她嫣红的一点侧脸。她在害羞,她亦在欢喜。让他热着眼梢,低低唤了声:“念念。”
苏樱在团扇后向他点头,又从团扇的缝隙里看他。大红喜服衬得他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他在笑,凤目扬起,毫不?遮掩的欢喜,原来他穿红色,他笑起来时,这般好看。
“吉时到,新妇出门!”
侍婢扶着站起,按规矩是要兄弟背着出门,崔思谦正要上前,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来!”
满堂惊讶声中,苏樱心里猛地一跳,是窦晏平,他赶回来了。
不?能撤下团扇,便从金线押的牡丹花影里望他,一别数月,他比分别之时又高大挺拔了许多,眉宇间透出成年男子的坚毅果敢。他说过会赶回来送她出嫁,他从不?曾对她食言。
“念念,”窦晏平一个箭步跨进门来,连日里风尘仆仆,深紫公服上还染着风霜,“我回来了。”
回来送她出嫁。南诏事态刚一平定,立刻便昼夜兼程往回赶,数千里路程,还好终于赶上了。
隔着团扇看不?见她的面容,窦晏平一低身子伏下:“走,我背你。”
裴羁上前,握住她的手:“走吧。”
苏樱伏上去,隔着层层叠叠的婚服,听见窦晏平含笑的语声:“趴稳了。”
身子一轻,他背着她站起,出了房门。鼓乐声重又响了起来,那么热闹,把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都驱赶得干干净净。
出内院,过前堂,到大门,婚车候在门外,裴羁扶着苏樱下来,低声叮嘱着:“门槛高,小心些。”
苏樱紧紧握着他的手,迈过门槛,登上婚车。初春的夜里有点冷,但他的手暖得很,于是她心里也?暖了。
“亲迎礼成,”赞礼生高声道,“新妇出门!”
婚车启动,裴羁跨马跟在车边,火炬照得半边天都是红色,夹道两边都是看迎娶的人?们,欢笑着追逐着,又有儿童拦在车前“障车”,讨要喜果喜钱,苏樱安静地坐在车中,听见辘辘的车声,得得的马蹄声,喜钱一筐一筐抛洒着,落下时是清脆的叮当声,夹在其中,模糊分辨出五花马的銮铃声,车后的窦晏平跟了上来。
火光飘摇,照出他俊朗的容颜,他看着裴羁:“好好待她。”
裴羁按辔放慢速度:“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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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怎会不?好好待她?他苦苦求娶,放在心尖上的人?,要用一生,将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全都奉献于她。
“好。”窦晏平勒住缰绳重又退回车后,在悠扬的鼓乐声中,默默跟随。
穿过纵街,越过东市,今日特特请旨求了金吾不?禁,安邑坊内外净水泼街白沙铺地,婚车慢慢驶过,留下浅浅两道车辙,苏樱自团扇之后望见裴府高高的门楣,心中无数感慨。
重又回来时,这里,终于成了她的家。
“念念,”车门打开,裴羁在门前伸手扶住,“到家了。”
到家了。苏樱紧紧握着他的手,走出婚车。
满耳朵都是欢笑,满目所见,皆是喜庆。
入门,交拜,合卺,厚厚的红毡一路铺向新婚夫妇度夜的青庐,庭燎熊熊的火光照亮半边天幕,裴羁屏着呼吸握着红绿牵巾,牵巾一头是她,一头是他,觉得晕眩,莫名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一切都那么像梦中,他第?一次梦见与她成婚的青庐。
但,不?是梦。他是真的,娶了她。
眩晕着,像踩在云朵,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过红毡,走进青庐。
夫妻相对,撒帐铺房,她纤纤素手握着团扇,牢牢遮住。,尽在晋江文学城
“新妇却?扇了!”观礼的亲眷围随而?来,欢笑着,催促着。
龙凤喜烛映出温暖的红光,裴羁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她紧紧握着团扇,那么用力,指节都发着白。她在害怕,成亲,孤身一人?到这陌生的所在,便是洒脱如她,也?难免忐忑吧。
她在怕,那么他便做她最?坚定的同伴。
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道:“念念,别怕。”
苏樱心中骤然一宽,紧握着团扇手指松开些,听见裴羁轻柔的语声和着乐声,低低念起却?扇诗: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⑤
淡淡的慌乱一扫而?空,苏樱一点一点,将那柄双面绣牡丹的团扇撤下。
裴羁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晕眩,急切,还有无法言喻,充盈了整个人?的欢喜。一切都如梦中,一切都比梦中更?好。他们终于,成亲了。“念念。”
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连在一起。苏樱在眩晕中抬眼,对上裴羁明亮的黑眸。
喜烛的火焰在他眸子中跳跃,火光之中,托着她小小的身影,于是她便像是盛放在眼中了,他的眼中,此时也?的确只有她。
侍婢用金盘奉上合卺酒,裴羁接过来,递在苏樱手中:“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两臂交握,水晶盏中醇香一盏梨花春,苏樱在眩晕中看着他,低声吟诵:“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
116
章
平金软帘一动,
阿周走了进来:“小娘子要么先吃点东西垫垫?裴郎君在那边陪客人吃酒呢,没有半个时辰恐怕回不来。”
鼓乐声和笑闹声随着帘子开合倏地变大?又倏地沉寂,苏樱望见青庐外蜿蜒伸向主院的红毡,突然有点不?放心:“要那么久吗?”
裴羁酒量不?大?,
这点她?是知道的,
大?婚当天宾客们会拼命灌新郎官吃酒,
这点她?也是知道的,
半个时辰闹下来,他岂不是要吃醉了?
“半个时辰都算是少的,
若是碰上?那些爱玩闹爱起哄的,
一个时辰都刹不住。”阿周知道她?是担心,抿着嘴直笑,
“大?喜的日子,
便是吃醉了也得吃呢,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软帘又是一动,一个侍婢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郎君吩咐厨下做了些羹汤请娘子先吃点垫垫,
郎君还请娘子不?必担心,
他一会儿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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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屉的食盒里装着甜咸两?色粥,
送粥的小菜是春日里时令的荠菜、柳芽、黄芽菜,
一碟风鸡,
一碟鹌鹑,
一尾鲜鱼,又有几样蒸烤点心。苏樱放下心来,他既说一会儿就回来,
那就肯定不?会食言,
便是宾客起哄灌酒,若他不?想喝,
他自然也有办法脱身。
笑道:“吃饭先不?着急,去打些水,我洗洗脸吧。”
大?婚的喜妆厚得很,茉莉粉厚厚涂了两?三层,连脖子上?都是一片雪白,她?顶着这一脸妆闷了一整天,早想洗掉了。
“哎呀小娘子,得等郎君回来一道用?过饭才能卸妆呢,”阿周又是笑又是急,连忙过来阻拦,“不?然不?合规矩。”
“真的?”苏樱也只得罢了。对镜一照,极白一张脸,眉色黛黑,红唇明艳,眉心的牡丹花钿描着金边,在灯火下潋滟闪光。不?丑,但有些陌生,与平时的自己大?不?相同。
远处的笑闹声突然大?起来,似是众人一齐在喝彩似的,苏樱凝眸望去,在笑什么呢,是灌他饮酒么?
正厅。
裴羁敬过一轮,放下酒杯:“实是不?胜酒力,已然醉了,见谅。”
朱红婚服衬着他眼梢脸颊的绯红,平日里端肃的面容此时带着几分风流逸态,目光也开始飘忽,果然已经醉了七八分,只不?过他平日里身份既高性子又庄重?,轻易没机会灌他吃酒,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如何能够放过?
几个胆大?爱玩闹的举杯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吵嚷着只要他再喝,又有来替他斟酒的,裴羁伸手捂住酒杯,摇了摇头。
若以他平日的酒量,方才那一轮已然超了,况且已经出来一刻多钟了,她?还在等着他,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了。扶着侍从往门前走:“醉得厉害,容我出去散散酒再饮。”
只要出得这扇大?门,就休想让他再回来。
“不?行,此乃金蝉脱壳之计也,出去肯定就不?回来了!”门边一个客人瞧出蹊跷,咔嚓一声关了门,“门已关了,今日不?喝完这壶,绝不?放你走!”
众人全都大?笑起来,裴羁眼看走不?脱,抬眼望向顾祯、沈言的坐席。
他二人是百官之首,德高望重?,今日来之前他便与他们二人说好?了,若是吃酒的闹起场来,便是他们出面阻止。
顾祯笑着正要开口,人群中忽地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我与你饮一杯。”
裴羁抬眼,对上?窦晏平神情晦涩的脸,他也带了薄醉,一双眼带着酒意?水意?,向他一望:“来!”
银壶倾注,玉杯中盛满琥珀色的郁金香酒,窦晏平举杯一让,裴羁顿了顿,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还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众人大?声喝彩,“痛快!”
淅沥沥的倒酒声,窦晏平再次斟满,似笑非笑:“再来。”
他一饮而尽,裴羁知道这酒不?能不?喝,一仰头跟着饮尽,听见周遭的笑嚷声越发高了:“裴相好?酒量!窦节度好?酒量!”。
窦晏平笑了下,再又斟满:“第?三杯。”
一杯接着一杯,眨眼已经对饮到第?十杯,周遭起哄的人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对,笑闹声低下去,裴羁抬眼,在飘忽晕眩的浓醉中唤了声:“请十一哥高抬贵手。”
声音极低,夹在喧嚷声中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窦晏平怔了下,握着酒杯,看见他求恳的目光。今天,是她?大?婚的大?喜日子呢。一仰头饮尽杯中酒,跟着一个箭步上?前,拉开紧闭的大?门:“快走!”
门外微凉的夜风倏一下闯进来,窦晏平以身遮蔽挡住众人,裴羁快步出门,大?门在背后关上?,传来窦晏平带笑的语声:“还有谁想喝?跟我来!”
青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