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吗?”衡月语气平淡。
林桁垂眸看着她,低声忐忑道:“我已经把账本…….”
他本打算说“扔了”,但衡月听见账本两个字,却出声打断了他。
“哦对,账本,”她倚在墙上,问他,“林桁,你知道民间借贷的最高利息是多少吗?”
林桁没跟上她思考的节奏,他想了想:“好像是十几个百分点。”
“十五。”衡月道。
她抬眸看着他,摆出面对下属时的浅淡神色:“你既然想还钱,不如就按这个利息来。”
她说完站直身,越过林桁往卧室去,像是不打算和他待在一处。
“记吧,既然算得那样清楚,那就一笔一笔记仔细些。”
她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带着气,铁了心要林桁也尝尝被疏离的滋味,不然他怕是不知道自已究竟错在哪。
少年嘴唇嗫嚅,最终却只是沉默下来,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气头上的衡月,当衡月刻意表露冷漠的假面时,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拉住衡月的手,声音有点哑,挽留道:“你饿吗?我做了饭。”
他能闻到衡月身上淡淡的酒味,很明显她已经在外边用过餐。
衡月看了他几秒,神色微动,但她最后却只是将手抽了回来,道:“你自已吃吧,家务事以后就不用做了,免得纠缠在一起算不清。”
说罢,她径直回卧室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过后,空荡荡的客厅又只剩林桁一个人。
片刻后,林桁走进厨房,将温着的饭菜端了出来,他安静地扒了两大口,腮帮子鼓动几下,喉结一滚,食不知味地咽下去,又慢慢放下了碗。
少年弓起脊背,低头看着桌面,突然,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没有听见哭的声音,但眼睛却是红了。
林桁浑浑噩噩熬了两天,打算回趟老家。
晚上他敲开衡月的门,跟她提起这事的时候,衡月从电脑里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表情仿佛林桁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两人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林桁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回去,不怪衡月会多想。
甚至有一刹那她在反思自已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林桁站在衡月卧室门口,见她盯着自已不说话,以为衡月不同意。
他正欲说什么,衡月却放下电脑,不容拒绝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林桁短短两日在衡月这儿吃了几次闭门羹,此刻听见衡月要和他一起回安宁村,他有些诧异又意外地看着她。
衡月见林桁看着自已不说话,蹙了下眉:“怎么了,不想我和你一起去吗?”
林桁迅速地摇了下头:“不是、没有。”
他解释道:“只是我一天就回来了。”
衡月“噢”了一声,并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她拿起手机拨通助手的电话,一边问林桁:“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我安排一下时间,机票买了吗?要不要收拾东西?”
衡月几个问题砸下来,过了半天也没听见回答,她抬头一看,见林桁神色怔忡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捂住接通的手机听筒,不明所以道。
“没什么,”林桁握紧了门把手,将本来安排在两天后的计划不知不觉地往前推,试探地问道,“明天可以吗?”
那语气,大有衡月不同意他立马就改口换一天的意思。
衡月点了下头,她也没问电话那边正紧急查她行程的助理,一口答应下来:“可以。”
两人商量过出发时间,林桁从衡月房间退了出来。
他站在她卧室门口,良久,忍不住地偷偷勾了下嘴角。
姐姐并不是不理他了。
林桁回老家是打算给爷爷奶奶挂山。越是偏远的村子风俗越多,在安宁村,有“三年不挂山,孤魂野鬼满地跑”的说法。
说的是祖辈死后前三年,如果没有亲人去祭拜,死去的人就会变成山野林间的孤魂野鬼,投不了胎也无处落脚,徒留在世上遭罪。
林桁不信鬼神,但有时做某些事谈不上信仰,只是想或不想。
第二日,衡月和林桁下了飞机,乘车从机场坐往安宁村,途中车子在镇上停了片刻,林桁买了些祭奠用的黄纸香烛。
两人抵达安宁村的时候,约是下午四点多,天上太阳尚且没有西落的意思,阳光依旧烈得刺眼。
安宁村和林桁去年离开时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从马路到林桁家门口的这段泥泞土路铺上了水泥混凝土,原本狭窄难行的小路如今已经修得平坦宽阔。
下车后,两人只走了两分钟就到了林桁家的小瓦房,比起上次来方便不少。
林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磨损得发白的钥匙,他开门的空当,衡月撑着伞看向了右侧的一间窄小房屋,她依稀记得那是林桁家的柴房。
她上次来的时候,檐下垒着好几捆干柴,而如今那屋檐下却空空荡荡。
房屋四周的田土里仍如之前一般种着农作物,衡月认不得是什么,只见绿油油一片还未成熟。
林桁推开门,回头见衡月望着田里爬藤的四季豆,道:“我把这块地给李叔种了。”
衡月回头,问道:“李叔是谁?”
“村长,”林桁说,“就是上次接你的那个中年人。”
衡月点了下头。
林桁一时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他遥手指向几十米远一块收割后的金黄稻田:“那块地借给王姨家了,之前奶奶去世的时候,她帮了很多忙。”
林桁没细说王姨是谁,因为谈话的内容并不重要,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由头和衡月说话。
衡月微微抬首示意林桁看向檐下:“那里的柴木呢,也借给别人了?”
林桁慢一拍看过去,这才迟钝地发现堆在柴屋门口的干柴不见了,他皱眉道:“应该是被人拿走了。”
小村小乡,顺手偷盗的人不多见,但每个村子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
对他这种好久没回来的人来说,没把他家的锁给撬开就算不错了。
进了屋,林桁打来清水,将屋里的方桌板凳麻利地擦了两遍,待衡月坐下,他又从背回来的包里掏出了一瓶驱蚊喷雾。
衡月说要同他一起回来时他欢喜得不行,此刻看见她被高跟鞋带磨红的脚腕,突然又有些后悔。
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离开再远再久,回到这里也能适应,但他不舍得衡月待在这儿受一天的苦。
她身体娇气,才从车上下来一会儿,额头就起了层薄汗。
林桁蹲在衡月面前,往她纤细的脚腕上喷了一圈驱蚊喷雾,轻轻用手揉开。
他一只手轻松圈住她细白的脚腕,粗糙的掌纹擦过她柔嫩的皮肤,指腹在她踝骨上轻轻抚过,林桁喉结微滚,心猿意马地看着她腿边飘动的裙摆。
这一幕仿佛时空重叠,林桁单膝跪在衡月面前,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感受。
他尤记得从前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时,那时他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林桁心思微动,忽然伸手圈握住了衡月的脚腕,他抬起头,望着她透着抹淡绿的双眼。
少年动作大胆,语气却踌躇不定,他小声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林桁鲜少会将自已的情绪摆在明面上,眼下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怕是在心里憋了好多天才终于寻到机会问出口。
衡月垂眸望着他,淡绿色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他轻抿着的粉淡唇瓣,片刻后温声道了句:“我气性很长。”
虽是这么说,可语气听起来却不像是还在生气。
但林桁没能听出来,他只能简单辨出衡月这句话明面上的意思——她还在生气。
他轻抿了下被严夏热气烘得干燥的嘴唇,迟疑着询问道:“那等我看完爷爷奶奶回来,姐姐你的气会比现在短上一点吗?”
这话问得毫无道理,但衡月却微微颔首,给了他一个期望的答复:“会。”
林桁眨了下乌黑的眼睛,随后猛一下站了起来,快速道:“那我现在去。”
他提起装着祭奠用的东西的红色塑料袋,立马就要往外走,仿佛只要早一秒动身衡月的气性便能再消一分。
衡月也跟着他站起来,她还没见过农村祭奠逝者的场面。她母亲和林青南都葬在公墓,城里不允许使用明火,扫墓时衡月通常只摆上两束鲜花,等下一次去祭拜时再将枯萎的花束换下来。
而林桁的袋子里装着香蜡和黄纸,种类繁多,仿佛要去寺庙求佛拜神。
她打算和林桁一起去,但林桁却拒绝了她,他将衡月轻摁回板凳上,道:“就在屋后不远的地方,我顶多半个小时就回来。”
林桁少见地展露出些许强硬的姿态,他屈指擦去衡月颈上一滴不起眼的细小汗珠,皱眉道:“天太热了,路也不好走。”
非要让自已喜欢的人见辞世的亲人,这般大男子主义并不是林桁的作风,祭拜爷爷奶奶是他的事,除此之外,衡月舒心不舒心才是他关心的问题。
衡月闻言,瞧了眼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没再坚持。
林桁离开后,便只剩衡月独自一人待在他自小生活的地方。
她看着四周斑驳的石墙和岁月无声在桌椅上留下的痕迹,心中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透过了时空看见幼时的林桁是怎么在屋子里奔来跑去。
家里许久没住人,很多地方已经积了灰尘,衡月仔细打量了一圈,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林桁爷爷奶奶的黑白遗像时,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了一件事。
那是刚把林桁接到北州的事了,她接回林桁后,捐了笔钱给村子里修路。这事她交由了手下的助理去办,自已并没有出头,但村长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专门打电话向她道谢。
衡月大大小小做过的慈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以公司的名义有,以她自已的名义也不少,实在疲于应酬。
但鉴于村长曾帮林桁诸多,她耐着性子公事公办地应了几句,挂断电话前,顺便问了村长一些关于林桁的问题。
“林桁爷爷奶奶病重的那几年,林桁过得好吗?”3700
村长没想到衡月会突然问起这个,手机那头安静了片刻,村长叹息着回了三个字:“不太好。”
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大都委婉,习惯留一线余地。
不太好,想来是一点都不好。
苦难多磨,林桁年纪轻轻就养成了这么一副沉闷的性子,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来自他过得太苦。
林桁的爷爷奶奶老来得子,林青南出生后又受尽溺爱,最终养成了个没有责任担当的窝囊废。
等到林桁出生的时候,两位老人许是从中得到教训,管林桁管得十分严格。
大半辈子都只以黄土谋生的老人肚子里没多少学问,和大多数农民相同,信奉棍棒底下出人才。
因此林桁小的时候挨了不少的打,只要他稍有走歪路的迹象,就会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揍。
但不知是林桁生来根骨不屈还是他爷爷奶奶的棍棒起了作用,林桁竟真的长成了这十里八村心气儿最正的一个。
他十几岁就开始便一边照顾爷爷奶奶一边读书,每日徒步来返于学校和家里,中午还得回家给老人做饭,一天要走上十几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