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生摇摇头,起了身,去买水的路上,刚好看到有人朝许沓薇表白。
男生扭着衣角,一脸局促紧张:“许沓薇同学,这是我给你写的情书,可以看看吗?”
许沓薇看了眼粉红色的情书,“不看,我不喜欢看书。”
男生知道她成绩差,着急:“这个是情书,不是课本。”
许沓薇理直气壮的:“那也是书。我就是不看,除非你念给我听。”
男生性格本就腼腆,写情书告白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勇气念,脸涨得通红,“你不看就不看,为什么还要羞辱人。”
许沓薇看着他匆匆跑走的身影,模样有点愣,没太反应过来。
江潮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啊,不怕别人不高兴吗?”
许沓薇看到他,先叫了声哥,又皱着鼻子:“我又没做错,干嘛管别人高不高兴。”
江潮生看她写满“我没错”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下:“是是是,我们沓薇可没错。”
许沓薇都习惯周围人顺着她了,江潮生不过是其中一个,挑起下巴,示意他清楚就好。
许沓薇升入初二的时候,家中发生了几件大事,许安远从非洲回来了,徐清渝和许国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要带着谈屿辞去潮市读高中。
第二件事先发生的,许沓薇自认为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撒泼打滚求大人给她买玩具。
可谈屿辞不是玩具能比的,那是她的哥哥。
她又一次像小时候一样,哭着让谈屿辞留在首都,她不要哥哥不在身边。
她哭得声嘶力竭,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满是泪痕,一点形象都没有。
但结果还是没改变,他们还是走了。
然后就是许安远回来了,许沓薇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她对这个记忆中严肃寡言的父亲没有任何亲近之心,许安远对她也熟视无睹。
两个人住在一间房里,却像离着十万八千里。
许沓薇哪里有过这种日子,和徐清渝打电话的时候,忍不住哭得像被抛弃。
然后许安远对她热情些了,但也没有热情多少。
家长会他没去,说有个很要紧的项目他不能缺席。
许沓薇“哦”了声,没说话,她就知道,她在许安远心里,永远不是第一名。
之前是逢雪,现在是工作,未来是什么,她不清楚,但是可以想象。
“薇薇,你家长不来吗?”同桌问。
“来。”许沓薇说。
可等到家长都到齐了,同桌还是没有看见许沓薇的家长,又过来问:“薇薇,你家长呢?”
许沓薇才反应过来似的,拿出手机,避开同桌,佯装给许安远打电话,“嗯嗯哦哦”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回复同桌,“我爸说他在来的路上,遇到车祸,堵得不能过来。”
越说越觉得这话合理,许沓薇也用这个理由回复的老师。
老师皱眉:“那就没办法了,沓薇你好好听,等会回去和你家长说。”
……
说是这么说,但是许沓薇也没告诉许安远家长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接到那个项目以来,许安远就没回过家。
许沓薇也乐得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初三时,许沓薇后知后觉,周围的朋友都有目标了,她跟着有样学样,说要考个好高中。
但把书翻了没几分钟,她就给谈屿辞打电话,撒娇说学习好难。
江潮生也在旁边,问:“哪里难?”
许沓薇扳着手指,数了数:“语文难、英语也难。”
她的数学成绩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江潮生学的是文科,语文和英语刚好是强项,笑着说:“妹妹,别怕,我给你辅导。”
许沓薇“哦”了声,挂了电话后,才笑出来。
江潮生虽然爱欺负小孩,但是很有责任心,定了每周三天,她放学后,给她开视频辅导。
许沓薇刚开始坚持不下来,觉得这有什么好学的。
但是那天,许沓薇在卫生间听到同桌说她天天只知道臭美,肯定考不上好高中。
新仇加旧恨,许沓薇狠狠努力了半年,最后以高出二十分的成绩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拍毕业照那天,许沓薇下巴抬得高高的,连眼尾都没分同桌一个。
虽然同桌也考上了,但她可比同桌高三分呢。
谈屿辞和江潮生特意赶回首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许沓薇还是很有良心的,请他们吃了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蛋糕。
最后也是她吃的。
谈屿辞不爱吃甜,江潮生看她高兴,没抢她的东西。
升入高中后,许沓薇彻底和同桌决裂了。她朋友多,不在乎。
初三那半年的努力,耗费了许沓薇很多精力,她又变成之前那种玩玩学学的状态。
平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拒绝别人的告白,以及和谈屿辞和江潮生打电话。
让他们教她写作业。
其实也不算教,她主要想要个答案而已,至于有没有会,都是小问题。
许沓薇的性格也随着前面十五年,变得固定下来了。
娇气、任性、觉得全世界都要顺着她来。
但很快,她就受到了一次重大打击。
单身多年的许安远有了女朋友,那女人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高跟鞋、大红唇、波浪卷,对家里的一切都是满意的,除了许沓薇。
许沓薇雷达拉得满满的,趴在门上听他们说什么。
女人说,他们结婚了,许沓薇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许安远没回复,只沉默着。
许沓薇也没期望他回复,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毕竟,许安远从来就把她当透明人。
但家长会照例还是得举办,许沓薇拖到最后一天,给许安远打了电话,那女人接的,听她说,只回复说,会转告许安远的。
许沓薇不知道她这句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许安远知道后,会不会来。
她等到家长都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给许安远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连接都没接。
老师问她家长到了吗,许沓薇又拿出那套借口,她家长遇到车祸,被堵到路上了。
高中老师没初中的好糊弄,老师皱紧眉:“让你家长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沓薇“哦”了声。
同桌一直在看她,她照例扬着下巴,哼了声,都不愿意搭理她。
但就是从那天开始,有人说,她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每次家长会都没有家长愿意过来。
那会儿许沓薇正在洗手,隔间里有女生说起她。
“许沓薇啊,我知道,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性子又娇气的。”
“对,她父母都不愿意要她。所以每次家长会她都说什么,家长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太假了,谁家长每次都遇到车祸啊。”
“啊,她家里这样啊,那她怎么还那么傲……”
许沓薇关了水龙头。
她们一出来,就看到她们说的人,抱着手臂看她们:“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女生没有勇气和许沓薇对上,灰溜溜地对视一眼,匆匆忙忙地走了。
许沓薇哼了声,想起她们手都没洗,嘀咕:“脏死了,等会可别碰到我。”
找许安远去老师办公室这个事太困难了,许沓薇后来又跟他打了不少电话,大多没人接,偶尔有人接了,也是那女人接的。
许沓薇和她说了事情,她还是那句回复,会转告许安远,但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后续。
与此同时,她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这个消息在学校里传得越来越严重。
许沓薇保持着充耳不闻的姿态,和之前一样,抬着下巴出现在学校班级里。
“你说她还傲什么啊。”女生问同桌,“我要是她,我肯定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同桌看许沓薇一眼,语气淡淡的,“虚张声势吧,越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越是自尊心强。”
“也是。这么久了,也没见她家长过来,不能来就直接说,她非要拖着,这不是就是虚张声势……”
难怪说,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敌人,同桌一眼就看穿了许沓薇纸老虎的假象。
本就破了口的胸腔又被扎了个孔,簌簌漏气,许沓薇背脊还是挺直的,却好像自己被压弯了,只强撑着。
那天又是江潮生给她补课。
许沓薇没精神,而且和之前的耍赖不肯听不一样,整个人怏怏的,话都不愿意说。
江潮生问许沓薇怎么了。
许沓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哥,你可不可以过来给我参加家长会?”
话刚说完,许沓薇就觉得不应该。
她这些日子勉强学会了,自己不是世界中心这一个终极命题。
潮市和首都那么远,江潮生也还是个高中生,她这个要求完全不合时宜。
许沓薇没理他问的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径直转移话题,“没说什么。哥,这道题不会做。”
来日,老师把许沓薇叫到外面,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让她今天之内必须把家长叫过来。
老师声音其实不大,但是奈何那会儿正早自习,好多人都听到了。
许沓薇进教室前,犹豫了好久,第一次没有用下巴看人,而且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
那天讲得是鲁迅的《故乡》,许沓薇不爱看书,但那天,她看了。
她对少年时期的闰土没感觉,但中年时代和老爷重遇的闰土,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总觉得那是一个人强撑着的破碎的自尊。,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天还下了雪。
雪飘飘扬扬,把一切染成白色。中午放学之后,教学楼里没有多少人了,许沓薇是一个。
她出了教室,在操场上接雪,看掌心里的雪很快融化。
除了最后一点余水,一切都了无痕迹。
许沓薇收回视线,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江潮生。
他穿着件大衣,版型挺括,剪裁利落,带了看着就很柔软的驼色围巾。他走近,许沓薇看到他的脸,不同于少年时期的稚嫩,现在的他有了大人的轮廓,还是一双浅色眼眸,五官清俊,带着点不算明显的笑意。
走到许沓薇面前。
许沓薇回神:“哥,你…怎么来了。”
江潮生拍了拍她的脑袋,热热的,让许沓薇忍不住抬头看他。
“这不是江湖救急。”江潮生看她穿得少,取下围巾,围着许沓薇的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许沓薇情不自禁地握了一下,确实很柔软。
“江湖救急?”
“嗯。”江潮生看她,“你不是又考砸了,找不到人给你开家长会吗。”
许沓薇先“哦”了声,又反应过来,“谁考砸了!我这次考很好的!”
江潮生惊讶:“这次考了一半?”
他这个语气,许沓薇气急,“比一半多!我考了413。”
江潮生笑了下,不逗她了,“走吧,先去你班上,等你们老师上班。”
许沓薇注意力如钟摆,“你不着急回去啊?”
“请假了,请了两天。”
初中部中午假时间不长,江潮生没和许沓薇说话,只指导她写作业。
许沓薇对他过来一趟,还强迫她写作业很不满,但谈屿辞不在,她没有帮手,哼哼唧唧了一会,只得写了。
教室里渐渐有人来了,许沓薇听到有人讨论江潮生是谁,她停下笔:“哥,我们去办公室吧。老师估计来了。”
江潮生跟着她走,边笑,觉得她不像小时候那么张扬,边说,“你长大了。”
许沓薇哼了声,“你才比我大几岁啊,说话老气横秋的。”
老师果然已经在办公室了,江潮生和她谈。
许沓薇回班,她进去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她。
许沓薇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背脊,继续写作业。
晚一点的时候,江潮生过来了,他人没再进来,只敲了下门,示意让许沓薇出来。
许沓薇放下笔,朝着江潮生跑了几步。
教室开了空调,她这样一出来,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江潮生皱了下眉,把她松松围着的围巾系紧了点。
不可避免的,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近,许沓薇能看到他的眼睫,很长,连下睫毛也长。
他一贯带笑,但此刻却没有笑,五官便清晰起来,出乎意料是那种清冷薄情的长相,眼皮薄白,眼睑狭长微扬,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可是他放在她头顶的手却热热的,说:“走了,好好学习,下次再过来看你。”
许沓薇缓了很久,才缓过神,再看他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她无声地深呼吸一口气,把满腔莫名沸动的鼓噪压回去,回到教室。
见她坐下来,前些日子一直冷冷清清的座位旁多了不少人。
纷纷问她,他是谁?长得好帅啊。
许沓薇说哥哥,但马上又补了句,不是亲的。
这句话说完,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向和她关系不好的同桌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和她接触。
许沓薇不去猜想她的动机,但有人告诉她。
同桌对她哥哥心动了。
许沓薇明知道这样的和平来之不易,但同桌又过来和她说话,却没忍住脸色一冷,“我哥才不喜欢你这样的。”
本就没太好的关系,又一次闹崩了。
但是许沓薇却隐隐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