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拼命摇头:“不疼的。”
宋晚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如昔,却少了往日的锐利与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忘了,唯独没有忘记爱她。
她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转而捧起药碗,自己一口一口将药喝完。
谢临渊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她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意。
宋晚宁把空碗递给他:“去吧,该睡觉了。”
自发现她怀孕以来,太医院在她晚上喝的安胎药里都加了安神的成分,喝下没多久便觉得困倦。
她躺了回去,看谢临渊拿着空碗走出寝殿,便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竟然没走,还是坐在床边的那张椅子上,撑着头打盹。
似乎在这里守了她一整夜。
心跳忽的漏了一拍,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在被什么填满。
宋晚宁抬起手,隔空描画起谢临渊的眉眼轮廓。
也不知他是梦到了什么,身体突然一颤,脑袋从手掌的支撑中挣脱,失去平衡,整个人猛地向前滑去。
阖着的双眼猛地睁开,满是茫然与无措。
缓过神来后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脸上瞬间浮现出羞赧之色,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宁儿醒啦。”
第253章
是他不愿记起
“怎么不去床上睡?”宋晚宁坐起身问道。
谢临渊连连摆手:“我不困的,就是...就是打了个瞌睡......”
傻里傻气的模样逗得她“噗嗤”一笑。
宋晚宁笑着笑着忽然鼻酸。
从前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如今变成一个只黏着她的小傻子。她尚且不能完全接受,外面那些眼巴巴等着谢临渊恢复的臣子们又会作何感想?
看见了她眼中的湿意,小傻子立刻慌了神:“宁儿不哭,我不打瞌睡了。”
“没哭。”宋晚宁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翻身下床。
她怀着孕,不好弯下腰来穿鞋袜,只得高声叫外面的宫女过来帮忙。
梨蕊带着侍候的小宫女掀开帘子进来,看见晨光漫过雕花槛窗,斜斜撒在床铺前。而她们那位失了忆的皇上正蹲在阳光里,抓着皇后娘娘的脚踝,仔仔细细地套上绣花鞋。
“好了,宁儿可以下床了。”
谢临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宋晚宁笑了笑,双脚落在地面站起身,梨蕊这才过来拿起准备好的衣服替她换上。
宫女们只拿进来一套洗漱的用具,先伺候宋晚宁洗漱,谢临渊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悠,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画色彩鲜艳,十分逼真,竟像是亲眼看见的景致。
画上是两个人在树下荡秋千,秋千荡得很高,上面的白衣女子衣袂飘飘,紧抓着两根吊索,像是被吓到了,回头看向身后站着的男子,脸上带着一丝生动的嗔怒。
而那个男子也在看她,唇边漾着浅浅笑意。
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一些相似的场景突然在谢临渊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想抓,却抓不住。
宋晚宁听到异常动静回头一看,发现谢临渊正站在画前紧皱双眉,敲打着自己的头。
“怎么了?”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谢临渊死死盯着画,脸上是无边的挣扎与痛苦:“这上面是不是我和你?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为什么......”
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心境。
宋晚宁压下心中的酸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将他抱住,温声哄道:“没事的,没事的,会想起来的......”
这话是哄他,也是哄自己。
宋晚宁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尤其谢临渊失忆这件事情没办法一直拖下去。
她可以暂时封住长春宫上下的嘴,但谢临渊不可能一直躲在宫里不见人,时间久了或者消息泄露了必将引起朝局动荡。
不会有人希望自己的君主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于是,她决定派人传夏侯瑛进宫。
一来是想起夏侯瑛自小修习巫祝之术,或许在这方面有什么独到的办法;二来是现在缈缈养在庆国宫中,只有谢临渊好,缈缈才会好,夏侯瑛不会乱来。
思来想去,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夏侯瑛踏入长春宫时,正巧撞见谢临渊献宝似的捧着一碟青梅喂给宋晚宁吃。
许是梅子太酸了,刚一入口她就眉头紧皱。
谢临渊直接把碟子放在一旁,毫不避讳地用手接下她吐出来的果子,动作十分自然。
虽早就知道他们夫妻恩爱,可亲眼瞧着这一幕,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行动间,夏侯瑛手腕上银铃轻响,引起了宋晚宁的注意。
她扭头看向门口,笑着招呼道:“你来了,坐吧。”
夏侯瑛走到二人面前行了一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宫女进来迅速收拾了一下台面,并奉上了茶。
宋晚宁拿着帕子边擦谢临渊的手心,边简略向她说了目前的状况。
“这...臣当尽力而为。”夏侯瑛面色凝重,目光扫过笑得天真的谢临渊。
在安神香和安神曲的双重作用下,谢临渊很快便昏睡在软榻上。
屋内拉着厚厚的帘子,光线昏暗,如夜晚一般。
夏侯瑛从琴桌前起身,走到谢临渊身旁,摇动起腕间铃铛。
“闭目凝神,放松身心,随我之言,回溯过往。
昔时之景,昔时之情,昔时之人,皆在汝心。
此刻,过往之画面,将如明镜般清晰。
此刻,遗忘之情感,将如潮水般涌来。”
清脆的铃声混着她的嗓音,竟格外空灵,似乎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本该是平和幽寂的氛围,谢临渊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宋晚宁慌忙握住他的手,却被更大的力道反扣住。
凑近了才依稀听见他嘴里念叨的是“宋晚宁”三个字。
不是“宁儿”,是她的全名。
夏侯瑛突然抬高声调:“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谢临渊手指突然抠住榻沿,喉结滚动间溢出零碎字句:“火...宋晚宁...在哪里......”
宋晚宁死死捂住嘴,酸涩却漫上眼眶。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了。
“当记忆带来的痛苦超越承受极限,人会本能地躲进最温暖的茧。”夏侯瑛收起铃铛,结论与她不谋而合,“或许是陛下潜意识里排斥曾经的自己,所以才不愿意记起来。”
夏侯瑛重新拨弄琴弦,换了音调。
谢临渊逐渐平静下来,慢慢睁开眼睛:“宁儿,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宋晚宁用手帕拭去他额角冷汗,装作不经意问道:“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但是这里好疼。”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那不想了,不想了。”宋晚宁转头看向夏侯瑛,“长公主,今日之事多谢了,还请保密。”
她点头答道:“自然。”
送走了夏侯瑛,扶风进来回禀说内阁的几位大臣午后求见。
用完午膳后,哄着谢临渊睡着,宋晚宁又马不停蹄赶往乾清宫。
内阁大学士们照常向她汇报了些政策上的事,她一一裁夺了,林阁老突然发难:“听闻娘娘为了陛下特派江世子带人去天山寻药,如今江世子已经回朝十来天了,不知陛下的病情如何了?”
听他这么一问,宋晚宁反倒稍微松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她正思索着如何回应,殿外突然传来了谢临渊的声音:“宁儿,快看我给你摘的花!”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跑进了大殿,手里攥着一束紫薇花。
玄色龙袍上还沾了几片叶子,一脸无辜地站在几位臣子面前,实在是不成体统。
林阁老当即变了脸色:“既然陛下已经痊愈,为何娘娘还把持着朝政不肯放手?”
第254章
众卿平身
她本来想着先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待谢临渊情绪稳定了,或是想起什么了再让他出现在群臣面前。
可他这个时候自己跑了出来,着实让宋晚宁措手不及。
没时间细想,她立刻从御案后走出来,对着谢临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背对着那些臣子,迅速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方才臣子们注意力全被突然出现的谢临渊吸引,一时忘了君臣之礼,见宋晚宁这般,也跟着行跪拜大礼。
谢临渊虽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但乖乖听话,真一句话也不说站在那里。
没有皇帝的一句“平身”,臣子们谁也不敢自己起来,一个个汗流浃背。
“陛下昨日才醒过来,太医说不可太过操劳,朝政上的事还需慢慢接手。”宋晚宁站到谢临渊身边,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慢条斯理地开口,“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诸位,本宫已怀有四个月身孕,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费心费神为国事操劳,诸位大人是觉得本宫有私心吗?”
她平日里衣着较为宽松,不怎么显肚子,臣子们还真不知她有孕的消息。
林阁老心下一惊,一字一句回道:“老臣并无此意。”
“若说有私心,本宫的私心也全在陛下身上。”她假意哽咽起来,“林阁老方才那番话,真叫本宫寒心呢。”
他们觉得女子卑弱,那便适当地卑弱给他们看。
眼泪,也可以是武器。
林阁老的头愈发低到地里:“老臣一时糊涂,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宋晚宁道:“罢了,若是没有别的事,你们都下去吧。”
几人如获赦令,忙不迭地爬起来离开了乾清宫。
谢临渊的贴身太监们自觉进来请罪:“娘娘恕罪,陛下醒了就嚷着要见娘娘,奴才们实在劝不住,这才带了过来......”
宋晚宁面无表情,一片片摘下谢临渊衣袍上挂着的叶子:“拦不住便也罢了,为何连陛下的仪容也不整理好,不知道乾清宫是什么地方吗?”
“宁儿不要生气,是我不让他们碰我的。”谢临渊委屈巴巴地把花递给她,解释道,“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
这傻子,以前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现在倒主动宽恕起来了。
她低头闻了闻花香,心头发软,也懒得再追究:“以后记着,不管陛下要做什么,在外臣面前,威仪是首要的。”
“是,奴才知罪,谢娘娘宽恕。”
宋晚宁转身往殿内走,把花束插进一只空花瓶里。
谢临渊亦步亦趋地跟着,试探着问道:“我是不是不该过来?”
“怎么会呢,你是这大庆的天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抬手摸他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但也正因为你是天子,臣民对你抱有期望,你失忆的事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听宁儿的。”
宋晚宁轻笑道:“那明日早起上朝,能做到吗?”
“什么是上朝?”谢临渊不理解。
她微微一愣,旋即意识到现在的他不仅是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那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也忘了个精光。
强忍着心中酸楚,温声解释道:“就是坐在大殿上,听更多的臣子和你说话。如果他们说的你听不懂,就不要开口,也不要笑,装作没听到便好。”
“那宁儿会陪我一起吗?”
“当然了。”
他这才喜笑颜开,抓着宋晚宁的手满口答应。
只是让这样的他坐在金銮殿上,还要不被那些人精似的臣子们质疑,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谢临渊醒了这件事情已经暴露,她这个皇后若再独坐朝堂,必然会引起群臣猜忌,他不得不出面稳定人心。
而臣子们的目光也会从皇帝安危转移到皇后不肯放权上,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人心说不定会毁于一旦。
她完全能预料明日的早朝上,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抨击,但没有别的办法。
“明日早朝时,那些臣子跪下后,记得喊一句‘众卿平身’。”宋晚宁轻声哄着,捏了一粒梅子喂进谢临渊嘴里,“记住了吗?”
......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宋晚宁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凤钗插入发髻。
镜中倒映着谢临渊的身影,宫女们正伺候着他系上玉带。
龙袍上的暗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梨蕊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药碗一搁在妆台上,谢临渊便坐到宋晚宁对面,端起碗一勺勺喂她喝下。
不止是喂药,昨夜见宫女给她肚子上抹防生妊娠纹的油,他也要亲自试一试。
哪怕现在的他并不理解宋晚宁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一切有关于她的事情,他都乐在其中。
长春宫的宫人们也都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皇帝陛下,并不觉得怪异。
上御辇时,宋晚宁又提醒道:“我昨天教你的记住了吗?”
谢临渊眼神澄澈,闪着兴奋的光:“记住了!”
帝后銮驾并排停在金銮殿前,丹墀下的骚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他恍若未觉,只小心翼翼扶着宋晚宁一步步踏上御阶。
“皇上、皇后驾到——”
伴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朱紫公卿跪了一地。
“众卿平身。”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谢临渊一字不差地念出她教的开场白。
宋晚宁刚坐下,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严突然出列,来者不善。
“陛下既已康泰,臣斗胆请问——”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神如淬了毒的银针,“凤驾为何仍踞于朝堂?”
死寂中,她看见谢临渊的双拳攥得极紧,于是轻咳一声吸引他注意。
二人对视了一眼,宋晚宁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复阶下臣子:“陛下昏迷数月,对如今的朝堂之事尚未理清,本宫不过暂时帮衬一二。”
“娘娘此言差矣,陛下若是对朝堂生疏,自有我们这些臣子帮忙料理。”周御史依依不饶,“听闻娘娘怀有身孕,这朝堂之事繁琐,还是少沾染为好。”
第25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