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桓迈入牢中之时,闻到了一股带着湿腐气息的血腥味。
他看着刑架上血迹遍身的人,目光复杂。
他对慕永思说:“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刑架上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眼睫微微一动。
慕永思不是很愿意离开,但慕云桓倾身上去吻了下他的唇角,他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然后递给了慕云桓一把匕首。
“早点解决,我在外面等你。”慕永思说。
慕永思离开牢房,慕云桓缓步走近了刑架。
刑架上的人睁开了眼,当看到慕云桓时,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而后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接着,他便落下泪来。
“您来了”云奴一边笑着,一边哭着,“我是在做梦吗?”
慕云桓望着他,长叹一声:“你何必呢”
云奴哽咽着,问:“您过得还好吗?陛下他有没有伤到您?”
“云,是你亲手将我推到了如今的处境,再说这些,不觉得虚伪吗?”
“对不起我对不起您,但我不后悔”
“你可料想到你归顺慕永思会沦落到现在的下场?”
云奴苦笑道:“自然,我做的事情触犯了他太多禁忌,他早已容不下我了,多次背叛只是次要,从我冒犯您开始,我就知道,一旦他醒悟过来对您的爱,他就会迫不及待地除掉我。”
慕云桓不明白:“你既然明白,便该知道在我的安排下出宫是最好的选择。”
他盯着慕云桓,笑了:“嗯,我知道,可在我心里,最好的选择就是多和您呆一会儿,您知道吗?在您被抓住后同我待在长望宫的那几日,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慕云桓脸色一沉,手上骤然握紧了匕首。
云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陷入了他发酵了许久的幻象之中:“那几日,您是完全属于我的,在床榻上只能看到我一人,哭着被我操弄着,哪怕下了床,您对我态度再冷淡,也不得不依赖于我所以,我不后悔,我用我的命换得了最快乐的时光,以及”
他的目光落到了慕云桓的手上。
他笑得更高兴了:“您是来了结我的,对吧?这段日子,我好几次都感觉自己要死了,可我好像再见您一面,更好些,最好是您亲手杀了我。能死在您手上,我真的很幸福。”
慕云桓转过身,不想再看他一眼:“我不想脏了我的手。”
察觉到慕云桓不愿亲手杀他,云奴一愣,慌忙乞求道:“不要走求您求您杀了我!”
慕云桓将匕首收入怀中,抬步想外走去。
云奴慌极了,他怕自己的梦就此碎掉,思绪急转,拿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您!”他急切地将声音压低道,同时确保慕云桓能听到,“一个会帮到您的秘密。”
慕云桓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他说:“您朝我的心上捅一刀,我就告诉您,这个秘密或许能够帮您一点。”
慕云桓犹豫片刻,再度走近了他,然后拔出了匕首。
“什么秘密?”他问。
云奴欣喜道:“您先动手,我再告诉您。”
慕云桓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并不代表着他不敢杀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住匕首,一下捅入了云奴的心口处。
云奴瞳孔骤缩,下一刻,面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他的嘴角涌出鲜血,打湿了慕云桓的衣襟。
他喘息着,说出了最后的遗言。
“折生是燕飞尘”
慕云桓一怔。
“还有陛下慕云桓我爱您”
178
魂归
顷刻间,云奴的气息消散于腐败的空气中。
临死前,他的嘴角还浮起一丝笑意,离开得安详。
慕云桓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陷入了混沌的思绪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云奴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燕飞尘没死,伪装成了折生靠近他。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都荒诞极了,仿佛要将他步步紧逼,逼入绝境。
可最荒诞的燕飞尘“死而复生”,似乎成为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想起来了,他这几日在东宫的时候,有个太医给他把过几次脉,还语气不善地警告过慕永思,那人或许就是燕飞尘吧。
慕永思将燕飞尘留了下来,恐怕是还觉着那人有用处。
这或许,是他翻身的重要棋子。
“醒了?感觉还好吗?”
慕云桓疲惫地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一睁眼,就和坐在床榻边的慕永思对上了目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有些发热。
慕永思的神色有些忧虑,但嘴上却还带着刺,道:“你怎么去趟天牢还把自己弄病了?是被云奴的死吓到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我也不逼你,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慕云桓想起来了,自己是在天牢晕了过去,估计是心绪起伏太过导致的。
守在一旁的太医将扎在他身上的银针一一取出,然后道:“他积郁多时,身子又虚,这次应该是郁气积累到了极点一下爆发,所以才晕了过去。之后,陛下还须好好照料着,否则再这么来上几次恐怕性命不保了。”
“知道了。”慕永思脸色难看地答道。
慕云桓将目光挪到了太医的身上,之前把脉时这太医和他总隔着一道帘子,这次是施针的缘故才靠近了来,让他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从未见过。
可只要仔细一看,就能隐约从身形之中看出一点儿燕飞尘的影子。
难道,这一切真如云奴所说吗?
一想到燕飞尘还好端端地活在自己面前,慕云桓的胸膛便剧烈起伏着,无法克制地咳嗽了起来。
慕永思一愣,无措地将他抱在了怀里,太医则护住了还未抽出的银针,不敢轻举妄动。
“咳咳咳”
慕云桓咳得剧烈,这架势,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要咳出血来。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拽住了脸色苍白的慕永思,说:“永思”
“我我在”
“让人给云奴收尸”
听这像是要交代遗言的架势,慕永思怕了,急忙应道:“好好我都答应你,你别激动,我都答应你”
“你去吩咐去拟旨”
“好好”
话音未落,他就连忙出去下令。
太医因为要护着那剩下的几根银针不出事,所以不敢离开慕云桓。
也就是这是,慕云桓握住了太医的手腕。
他摸到了粗糙不平的皮肤,像是布满了疤痕般,坑坑洼洼。
太医目光惊诧地看着他,他苦涩地笑了下,问:“太医,我真的活不久了,是吗?”
太医怔了一下,接着匆忙收回了手,低着头道:“不会,你会活得好好的。”
“可你方才说,我活不久了。”
慕永思朝着这里走来,太医迟疑了片刻,快速低语道:“那是说给陛下听的。”
言罢,他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然后恭敬地低头退出了床帐。
可慕云桓分明瞧见了掩盖在长睫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慕云桓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借此掩盖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他真的没想到,燕飞尘还能从地府归来。
或许是他这一次的病表现得严重,慕永思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做的事情太过分、太伤慕云桓身体了,于是这几日加倍体贴地照料着慕云桓。
期间也有其他太医来看过,都说慕云桓身子亏空得厉害,之前中毒根基受损,之后又没有好好调养,恐怕会落下病根。
只有那个太医对慕永思保证会治好他,再加上这几日慕云桓表现得格外虚弱,所以慕永思破例让那个太医留在东宫侍奉。
这一日,他为慕云桓施针,慕云桓一直盯着他看,让他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这时,慕云桓问他:“我怕冷,屋内暖炉多了些,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还是应以公子的身体为重。”
他在给慕云桓的胸口扎针,为了精准,靠得近了些。
忽然,慕云桓抬手捏住了他的耳垂。
他一惊,浑身都僵住了。
慕云桓问:“大人的耳朵都红了,很热吗?”
太医支支吾吾道:“是”
“那大人面上为何一点汗都不流?”
太医骤然反应过来,急忙要站起身,可却被慕云桓一把掐住了脖颈。
“公子”
“回答我,你为什么一点汗都不流?”慕云桓眼神凛冽,“还有,你到底是谁?”
太医想辩驳:“我”
“不要骗我。”慕云桓打断了他,“你没死,对吗?”
这是他的试探。
毕竟,他现在依旧无法确认面前之人的身份。
可对另一人来说,这是不能撒谎的质问。
他不敢在慕云桓面前暴露身份,可他也不想这样披着别人的皮在慕云桓身边藏一辈子。
“是”他望着慕云桓,落下了泪来,“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179
身陷
这下,慕云桓确定了,面前之人就是本该死在隐世源的燕飞尘。
他深呼吸着,克制着自己汹涌的情绪,可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终于,他还是将那句伤人的话问出了口
“燕飞尘,你怎么还没死?”
燕飞尘怔住了,而后低着头贴着慕云桓的手心,哽咽着道:“我很疼熬了很久才熬过来云哥哥你疼疼我,好不好?”
慕云桓垂眸望着他,冷笑道:“可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燕飞尘,我已经从隐世源把你拉出来一次了,这次,是你自寻死路。”
燕飞尘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慕云桓猛地扇了他一巴掌,怒道:“既然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燕飞尘像条败家之犬般,靠在他的脚边,哭得更难过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慕云桓面前。
可他好想见他的云哥哥一面啊
他就是靠着这样的念头才在虫潮之中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从雪山走到了京城。
毒素一点点侵入他的心脉,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自己应当找个角落默然死去。
可他真的好想再见云哥哥一面啊
他想亲口道歉,想乞求一星半点的原谅。
然而,真正来到慕云桓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胆小极了,连面对其憎恶的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你看,被慕云桓扇了一巴掌,他也只能低着头跪在慕云桓的脚边,连抬头注视的勇气都没有。
“我错了我错了”他哭得凄惨,“云哥哥我只想帮你我只想让你不要那么恨我”
这时,慕云桓捧起了他的脸。
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之中,倒映着一张虚假的面容,可在这一刻,燕飞尘却觉得慕云桓的眼里装着的只有他。
“云哥哥”他喃喃唤道,语气里的痴迷就如同过往亲密时那般。
慕云桓张开了唇,伴随着一声叹息。
“燕飞尘,你想让我不恨你,可你对我做的事情,哪件不是让我恨到了骨子里?”
“我”
“更何况,我已不相信你会真心求得我原谅了,至少在当下看来,你和慕永思是一伙的。”
“不是的!不是的!”
慕云桓按住了他的唇,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审视:“你知道吗?慕永思愿意让裴玖分一杯羹,那你呢,你也会成为我的恩客之一吗?”
慕云桓眼中的审视令燕飞尘浑身发冷,他迫切地握住了慕云桓的手,急声道:“不会的我没有投靠慕永思,云哥哥,我永远只为你而活!”
“真的吗?”慕云桓表露出了一点儿希冀。
燕飞尘急忙点头:“是是!”
谁知慕云桓绝望地闭上了眼:“无妨,再如何,在这深宫之中,我又能苟延残喘多久呢。”
“云哥哥”
“飞尘,你若真的想要帮我,便给我一副毒药吧。”
慕云桓心死的神色令燕飞尘慌了,他想要慕云桓好好的
“不要云哥哥,我可以帮你的哪怕牺牲我的命,我也不想让你出任何事。”
“命?”慕云桓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哪怕牺牲你的命。”
燕飞尘呼吸一滞,而后很慢地点了头。
“哪怕牺牲我的命。”他说。
于是,慕云桓给了他一个吻。
这个吻让他放下了所有顾虑,心甘情愿地坠入了慕云桓为他设好的死局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永思因为慕云桓答应了他的条件,所以对其格外亲昵。